左腿被重新包扎过,手背上还连着点滴。
拂去额头冷汗,他一把扯掉针头挣扎着下了床。
黎恪醒了吗?伤势怎么样?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有后遗症?
黎恪的卧室在三楼,得往下走一层。
伤腿肿得厉害,即便注射过止痛剂依旧使不上什么力,倚着楼梯扶手龟速往下,新缠的绷带勒得实在紧,整条左腿连弯曲都勉强。
好不容易下了楼层,刚转过墙角还来不及抒一口气,就见黎恪的两位亲信捧着花束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这会儿进去显然不合适,思考片刻,他决定先回楼上。
摇摇晃晃原路返回,上楼比下楼更困难,爬得他直龇牙,行至四楼台阶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料想那俩人也不会待太久,坐台阶上等还方便留意下方动静。
不料两位亲信逗留的时间比他预想得长得多,一小时后,下方终于姗姗传来送客的动静。
陪那两位亲信出来的是秘书邱楠,显然是在代黎恪送客,他并未送太远,在楼梯口和两人简单寒暄完就道了别。
确认那两人已经下楼,祝闻昭赶忙起身就要往下走……好巧不巧,下方楼梯处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何述,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正站在楼梯口的邱楠看到来人吃了一惊。
“不碍事。”何述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你也很忙,换我看着就行。”
上方的祝闻昭简直抓狂。
回想飞机上何述那架势,要是真让他换了班,估计自己连门都进不了。
他在心里大声祈祷邱楠能强势一点,赶紧让何述麻溜走人。
两人确实推诿了一阵,只不过邱楠这人温和惯了,见何述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再坚持。
如果不是腿脚不利索,祝闻昭这会儿真的很想站起来疯狂跺脚。
就这么来回两遭,当空秋阳不知何时已柔散成了余晖,丝丝缕缕越过云层缝隙,在方窗外排成了细密的休止符。
他想,要不今天就算了。
反正黎恪就在那里,今天见不上还有明天。
可身体却诚实地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只能转而挑剔地板太凉,蜷缩着坐了这么久,又硌又僵。
还是回房好,他对自己晓之以理,哪有人放着舒服的室内不待,坐地板受罪的。
最后一丝光线收尽,窗外倦鸟归林。
负责照料祝闻昭的阿慧嫂端着晚饭上来时,被黑暗中的静坐的人影吓了一跳。
“少爷?!”她摸索着开了灯,“您怎么黑灯瞎火地坐这里?”
“什么?”祝闻昭茫然望向窗外。
真奇怪,方才还挂在半空的太阳,这会儿只剩了山脊处一缕沉霭。
阿慧嫂单手将他扶起,不无心疼道:“您身上都凉透了,快回房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祝闻昭茫然跟随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你去过黎恪那儿么?他怎么样?”
阿慧嫂语带怜惜,“这伤筋动骨的,怕是要静养好一阵子呢。”
“这样啊,那他……”
祝闻昭声音有些含糊,阿慧嫂只得凑近去听,方才听清了后半句。
“……有没有提到我?”
“哎呀,这就不知道啦,要不我回头替您问问何助理,他一直陪在黎先生身边呢。”
“不用!”祝闻昭断然拒绝,目光躲闪,“我就随便问问,你就当没听见。”
阿慧嫂等祝闻昭吃完收拾了餐盘才离开。
吃饱喝足,整个身体都舒坦了不少。
这个点对他来说睡觉还太早。
不如……
祝闻昭又一次一瘸一拐下楼时,猛不丁想起从池卿口中听到的池禄对自己的评价。
呵,那家伙倒也没说错,有时候自己确实是个死脑筋。
他想见黎恪,等不及什么明天后天。
他要今天见,现在就见。
这次下楼,命运之神终于想起了这栋楼里还住了个祝闻昭。
华垚在晚餐后过来和何述换了班。
确认何述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楼道,祝闻昭赶紧从隐藏的拐角继续往下走,生怕晚了又出什么变故。
走廊安安静静,只有他略显笨重的脚步声唐突回响。
历经整个下午的徘徊,那扇心心念念的卧室门终于来到咫尺近前。
浓烈的消毒水味透过门缝刺激着他的鼻腔,不好闻,却有奇妙的真实感。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甚至能听见黎恪和华垚对话的声音,似乎刚从梦中清醒还带着慵懒鼻音。
祝闻昭伸手,只差半臂距离就能敲响这扇好不容易靠近于眼前的门扉。
“祝闻昭醒了吗?”
手蓦地一顿,起先还以为黎恪已经发现了自己在门口,但很快,华医生的回答就接了上来。
“已经醒了,少爷毕竟年轻,恢复得很快,您想见他吗?我去把人叫来?”
祝闻昭忍不住想笑,哪用那么麻烦,我不就在门口么。
“不用。”黎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我累了。”
祝闻昭呆愣在门口,内里两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半晌,他颓然收回想要敲门的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返回。
“您好好休息,我就先告辞了。”
才走了两步步,门内突然传来华垚告辞的声音。
祝闻昭喉头一紧,慌忙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来时并不算长的走廊,回去时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他速度越快越是行得歪歪扭扭,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华垚甫一出门就看见个乱七八糟往前冲的可疑人影,他来不及多想,一个健步追上去喝道:“谁?!”。
祝闻昭差点没被华垚那一声喊得栽跟头,他扶墙站定,努力放缓呼吸,佯装镇定转过身,“我下来……咳咳,下来锻炼一下。”
华垚医职在身,听了这话露出了难得的严肃神情,“这也太胡闹了,现在最重要的静养,让伤口好好愈合。”他摇摇头,小声嘀咕了句,“哎,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都?
祝闻昭心下一动,直觉这话里有其他意思。
“黎恪的伤还好吗?”
华垚被问得面露踌躇,纠结半晌终于开了口。
“按道理我不该说这些,但是……”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四下没有其他人,“黎先生不愿意用止痛剂。”他轻叹口气,“偏偏他对疼痛的耐受度又比一般人低,现在只能硬扛。所以……”他突然抬头,带着希冀望向祝闻昭,“要是您暂时还不休息,能不能去看看黎先生?”
祝闻昭面色一僵,他当然也想去看黎恪,可人家不想见自己。
见祝闻昭面上犹豫,华垚压低声音继续游说,“少爷和黎先生之间有标记关系,如果您愿意在近旁释放一些信息素作为安抚,效果并不会比止痛剂差。”
“真的?”祝闻昭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华垚生怕祝闻昭不给面子,赔笑道,“自然是真的,若不是黎先生状态欠佳,我也不好意思说这些,毕竟您的腿还——”
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已经一瘸一拐冲向了黎恪的房间。
华垚震惊地望向那个急切的背影,喃喃道:“少爷好像……没那么讨厌黎先生了嘛。”
轻轻推开房门,里头只留了盏勉强能照亮床头的小灯,整个房间安静又昏暗。
床头摆着张深色靠背椅,应该是方才华垚坐过的。
祝闻昭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就着微弱光线去看黎恪陷在被褥间的面庞。
明明只隔了一天,祝闻昭却觉得黎恪似乎瘦了一大圈。
即便是睡着,眉头依然皱紧,时不时泄出一两声短促嘤咛。
祝闻昭不知道要具体要怎么做,笨拙地伸手,将腕子贴在黎恪枕边小心翼翼释放了一点信息素。
但这似乎没什么效果,对方的表情并没有没有舒展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