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44)

2026-07-08

  黎恪配合地缩进大衣,许是真的觉得冷,全身上下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其实以前空的时候我经常会来湖边坐坐。”他望着如镜湖面突然道。

  祝闻昭将黎恪环进怀里,“等你身体好了,每天都能来,我们一起。”

  黎恪只是轻笑,没有说话。

  祝闻昭不知道黎恪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肩膀渐渐沉下,他有一瞬间甚至不敢去探黎恪鼻息,直到对方迷迷糊糊轻蹭,他才又哭又笑捂住了眼睛。

  当晚两人没人在寰心湖留宿,半夜黎恪发起烧,紧急送回了医院。

  华垚忍不住念叨祝闻昭,怎么就偷偷把人带了出去,万一来不及送回来……后面的话他不敢再往下说,只说这两天黎恪不能出加护病房,绝对禁止探望。

  祝闻昭丢了魂,在加护病房外守了大半天。

  中午听到消息的池禄匆匆赶来,护士一见着他就问能不能把祝闻昭带走,总拦在门口也不是个事。

  池禄连连称是,先好言相劝,但没什么效果,干脆上了手。可祝闻昭这会儿虽然看起来跟无头苍蝇似的,反手一挣居然把池禄往后甩了好几步。

  池禄没辙,撸起袖子打算硬碰硬,刚要往前冲,领子从后头猛地被扯住,他回头一看,撞上一双阴恻恻看他的狐狸眼。

  “你俩这是准备在医院打架?”祝择林皮笑肉不笑,“一个不接我电话,一个骗我说不知道自家老板在哪儿。”

  说着,他目光投向满眼戒备的祝闻昭,没有说话,只是向后招了招手。四个大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任凭祝闻昭如何挣扎,一鼓作气给人架进了电梯。

  祝择林熟门熟路按下楼层,引着手下往祝闻昭常呆的那间贵宾室走,显然早就将情况查了个底掉。

  祝闻昭没再徒劳挣扎,一进房便开门见山,“你来做什么。”

  祝择林挥退左右,“听说你在医院住了小十天,哥哥来探望弟弟有什么问题?”祝择林没有立刻坐下,反而四下逡巡,“你这也不是病房啊,怎么看着倒像是来陪护的呢?”

  祝闻昭没接茬,“到底有什么事?”

  “你看你,干嘛防贼似的盯着我。”祝择林似笑非笑落座,“难道是担心我会对黎恪做什么?”

  祝闻昭目光一凛,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祝择林换了个更懒散的坐姿,“干嘛这么惊讶,这里是檀城,而这儿,”他用脚尖点了点地,“我虽然不怎么管事,但这是祝家的医院,我要想查,总能查出点东西,比如住在这层的VIP病房里的人是谁,再比如……”他指尖轻点桌面,“这位神秘病患还剩几天能活。”

  “祝择林!”祝闻昭毫不客气打断他,径直冲到门口将门拉开,“出去。”

  “嘿,我说你急什么。”祝择林慢悠悠起身走近,一巴掌将门拍上,不由分说扯着他往回走,重新按回沙发。

  祝闻昭刚要发作,祝择林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份资料扔到他腿上。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祝择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出的话倒是依旧刻薄,“嘁,反正也没救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祝闻昭猛地起身,看起来像是要动手。

  祝择林轻巧倒退,做了个投降姿势,“我错了我错了。”他弯身将方才那份被弹飞在地的资料翻到中心页举给祝闻昭看,“好歹看完再闹脾气。”说着比了个滑稽的拳击手势,“当然,你哥哥我也不是吃素的。”

  祝闻昭狐疑扫过页面,略略看完第一遍,神色就变了,将资料拿回来重新开始细细翻看。

  “这个项目实验性太强也还没进临床阶段,就算能问世也大概率会接入官方项目,一直是半保密的状态,所以知道的人很少。”祝择林在一旁慢悠悠讲解。

  祝闻昭反复看了几遍,资料内容让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可偏偏递来希望的人是祝择林,于是可信度大打折扣。

  “你为什么愿意帮黎恪?”

  “傻子!”祝择林皱眉骂了一句,“我想帮他个屁,我这是在帮你!”他烦躁踱了几步,“你这个恋爱脑,我懒得和你解释。要是不信就拿给专家团队看看,切。”

  “择林……”

  “别跟我套近乎。”祝择林摆摆手,“天天不见人影,事儿全压我这,我看你就是想累死我!”

  祝闻昭有些尴尬,刚想缓和几句,就见祝择林看了下表,一脸绝望。

  “我得走了。”他匆匆往门口去,拉开门又转回来,“这个研究团队吧,你尽早联系,但别亲自出面也别用祝家的名义接触。”

  “为什么?”

  “总之听我的就对了。”祝择林撂下最后一句,砰得一下带上了门。

  门刚关上不久又从外头开启,池禄小心翼翼探进来,“走了?”

  祝闻昭挥手让他进来,“帮我查个东西。”他边说着边拨通电话,“马上让专家组到会议室。”

  资料被影印数份发到各位专家手中,不过几分钟,便此起彼伏开始了讨论。

  半小时后,华垚总结好意见,坐到祝闻昭身边,“理论上确实可行。”

  祝闻昭一度僵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依据呢?”

  华垚扶了扶眼镜,指向资料上几处重点标注的文字,“这套方法和我们现行的方法完全不同,但更加温和,不需要靠刺激性介入迫使神经系统超负荷运作,而是完全依赖外部设备替代代谢,靠温和调整引导身体舍弃坏死神经,等各方面指标上来,身体自然可以重组新的神经系统,只不过……”他面露难色,“这项研究我其实听说过,但似乎已经搁浅,资料上也没有临床应用的案例,说没风险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了。”祝闻昭沉吟片刻,“总得试试。”

  即便不愿承认,祝闻昭也明白祝择林口中所谓的死马当活马医是什么意思。

  哪怕是最微小的希望,他也愿意尝试。

  池禄那边很快有了结果,好消息是这个项目在搁浅了一段时间后已经重新启动,背后投资方是秦家,经费充足。

  坏消息是,他终于明白了祝择林为什么让他不要亲自出面。

  团队几年前之所以被叫停是因为投资方中途撤资,而这个半路掀桌的投资方正是恒森集团。

  “看财务报告,是你父亲觉得这个项目周期太长,而且研究团队那边希望这个项目的最终成果可以以纯公益性质,接入在边境冲突中留下PTSD的退役士兵的福利政策……也就是说回报率几乎为零。”

  祝闻昭脸色铁青,“那一开始又何必投资。”

  “起初是你母亲通过凝心公益注资的,后来她不在了,就……”

  祝闻昭鼻尖有些发酸,“原来是这样。”

  池禄轻轻了嗓子,“秦家愿意注资的项目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查过负责人张教授的背景,不论是学识还是人品都没得挑。我已经派了律师去接洽,也拜托了秦家相关负责人代为游说,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祝闻昭拍了拍他肩膀,“辛苦,年末给你放个长假。”

  池禄摆摆手,“嗐,别这样。”他眨眨眼,“不过,头等舱机票能报销么?我看了好几个地方都不错,先帮你踩踩点,回头你可以和黎先生一起去。”

  祝闻昭轻轻锤了下他肩头,“我没事,别担心。”

  池禄轻叹一声,还是勉强笑道:“能有什么事,我才不担心。”

  次日,消息传回。

  律师那里率先碰了壁,紧接着秦家也表示爱莫能助。起因还得归咎于祝恒森。

  当年祝恒森几次要求张教授将研究方向转向商业性质,先制作一批简易设备,以便在年末科技展上亮相引资。

  这自然被张教授拒绝。祝恒森并未作罢,而是直接用高薪挖走了团队中某位核心人员,这让半辈子辈子穿梭在讲台和实验室的张教授第一次走上了商业谈判桌,怒发冲冠与资本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