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筒翻转,单薄睡袍在里头无助翻滚,灰色光泽隔着透明舱盖与祝闻昭软绵绵对视。
它丝滑、柔软又脆弱,哪里能敌过这冲刷搅打的灭顶之灾。
滴——
前置程序完毕,水流经过管道蓄势待发的声音从墙壁里透出来。
袍子孤零零躺在冰冷的金属舱里,皱成一团听天由命的可怜样。
啪——
掌心猛地拍在面板。
程序终止。
祝闻昭惶惶然将盖板打开,轻轻托起它,不敢用力,也不敢入怀,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袍子柔顺地从掌间垂展,下摆轻轻摇曳,擦过小腿时的鲜明触感让祝闻昭恍惚觉着手里托举的不是袍子。
而是,而是……
睡袍被单独隔离在更衣室最深处的那个柜子里,门缝上严严实实加固了好几层封箱带。
明明没花什么力气,祝闻昭却觉得自己刚结束了一场负重拉力赛。
偏偏在这心烦意乱的节骨眼上,他又收到了恼人的信息。
「扔了?」
他瞪着屏幕,飞快回复。
「扔了!」
另一边。
黎恪看着手机屏幕勾起一抹轻快笑意。
等了许久还没等到黎恪,怕真闹出人命跑来探询的黄松平,甫一进门,便见血海中那个噙着笑的男人神态自若与自己打招呼。
背脊爬上连串激灵,余光扫了眼已经看不出人样的牟冲,实在不敢问这人是死是活。
“他没死。”
黎恪抬手,让随后赶到的何述为自己换上新的大衣和手套。
血浆离身,他又恢复了温和周到的气质,“有劳黄先生等候。”
黄松平如梦方醒,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快步走到前头,“黎先生这边请。”
两方人员来到楼上雅间,上次黎恪来颀海没谈成的合同,要在这次敲定。
!
黎恪在黄松平心中地位今非昔比。
双方甫一坐定,他即吩咐秘书呈上重新拟写的合同草案。
这份新合同为黎恪方设了诸多优先权和谈判空间,时效性也从原本的一年长恢复为祝恒森时期的三年期。
以黄松平的角度来看,任谁坐在谈判桌那头都不可能不痛快答应。
黎恪将草案递给身边两位随行律师,并没有太多表示。
黄松平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理解对方在犹豫什么。
整个东联邦,能从他手里拿到这种条件的,三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
“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黎先生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另一头,两位律师已经检查过草案没有问题。
黎恪会意,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黄先生的诚意我看到了,基本没有问题,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关于合约时限。”
黄松平愣了一下,三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空间,黎恪不可能不知道。
“六年。”
黄松平表情一滞,思忖半晌,沉声道:“今天黎先生就算提出要签六十年,我也认。可如今集团内并非我一人说了算,六年太长,董事会绝不可能单独为恒森集团亮绿灯。”
黎恪坐正了些,直视对面目光,“所以黄先生不能答应。”
空气陡然凝滞。
须臾,黄松平示意身边人尽数离场,黎恪也顺势摒退左右。
雅间内只剩下了他二人。
黄松平见识过黎恪的手段,知道虚与委蛇没有意义,干脆和盘托出,“不瞒黎先生,若是往前推三年,黎先生的要求我一个人就能拍板。不过这两年我一直有退居二线的想法,如果不是有意放权也不会任由牟冲捅出那么大的篓子。”
黎恪面色平静,耐心等待下文。
“我欠了黎先生大人情,自当全力以赴,眼下倒是有个方法……”
“请说。”
“合海这几年在远洋贸易上发展得不错,高层内部一直有意将部分产业延伸至内陆。”说到这儿黄松平见黎恪神色微变赶忙补充,“此举并非是要侵占内陆家族的利益,况且若是货物能以分公司名义申请跨区点对点运输也能降低成本,我们打算以入股方式与各大家族合作,不过五区这块尚且没有定下人选。”
见黎恪神情缓和,黄松平直截了当说出了提议,“若黎先生愿意可以以投资人身份进场,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要求,董事会也优先考虑。”
黎恪微微眯眼,心底轻嗤一声:老狐狸。
“这项目投资金额虽然不低,周期也偏长,但收益绝对可观。”黄松平召回一众手下,“若黎先生觉得可行,两份合同您今日都能带回去,也算皆大欢喜。”
黎恪一行赶在落日消尽前登上了回程航班。
一上飞机,律师便马不停蹄开始检查那份投资协议。
何述为黎恪端来咖啡,黎恪接过,转而问道:“池禄回去了吗?”
“已经回到三区,有什么需要提醒他的吗?”
“池禄很聪明,让他自己看着办就好。”黎恪抿了一口咖啡,突然笑了,“老友重逢的场面一定很感人。”
几千公里外,祝闻昭突然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那件袍子的原因,他一整天都疑神疑鬼,总觉得哪哪儿都残留着铃兰香。
手机突然响起,是祝择林。
“闻昭怎么了,我刚在外头没听见。”
“现在说话方便吗?”
“等我一下。”
那头的嘈杂的背景音渐渐变得安静,一声锁门的声音落下,祝择林终于开了口,“说吧。”
祝闻昭深吸一口气,“你上次说的关于黎恪的事,能不能不要继续下去了。”
那头祝择林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传来一声苦笑,“就算你不说,我也暂时不打算再动手。”
没想到祝择林居然主动说这种话,祝闻昭先是松了口气,但马上察觉对方语气不太对劲。
“出什么事了?”
“牟冲失踪了。”
祝闻昭对牟冲可没有半点好感,但听祝择林的意思,这事儿似乎和黎恪有关系。
可过去半个多月自己和黎恪朝夕相处,对方一直在养病,哪有多余精力处理牟冲的事?
“兴许只是暂时联系不上呢?”
“不知道,总之这阵子我不在国内,先看看情况。”
没想到祝择林居然直接跑去国外避风头,祝闻昭觉得这人把情况想太严重了。
但转念一想,祝择林对付黎恪时也没想过留余地,以黎恪睚眦必报的风格,一旦知道内情,恐怕祝择林躲去外太空才能有一线生机。
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不管牟冲现在是什么情况,至少祝择林短期内不会再动手了。
“闻昭,你很担心我对黎恪不利?”
祝闻昭噎了一下,佯装轻松,“我哪有。”
“你啊……”祝择林叹了口气,“下个月父亲生日时我会回去,到时见面谈吧。”
经他这么一提醒,祝闻昭才想起马上就是大伯父的生日。
两人聊了两句准备挂电话,祝择林突然道:“等等。”
以为对方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谁知那头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婚事了?”
第18章 老友相见分外体面
回到学院后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轨道。不同的是,这一天天的真是太累了。
课程表上原地暴增了十几门学科,从进阶格斗到国际金融学,从风险管理到……潜、潜水课?!
巴掌大的表格被塞得密密麻麻,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写完明天的报告,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凌晨。
这种突如其来的魔鬼安排,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起来!继续!”
格斗术老师边吹哨子边招呼祝闻昭起来。
“十分,不,五分钟,我真快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