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37)

2026-07-08

  很难说他和祝闻昭之间,谁才是那个更勇敢的人。

  手机声从外头卧室传来,黎恪擦拭了一下湿漉漉的脸庞出了浴室。

  电话是邱楠打来的,按下接听键之前,他就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简短的通话之后,黎恪仰头揉了揉了眉心。

  “哈,当初就应该直接关起来。”

  次日清晨,费煜亲自到住处外迎接黎恪一行。

  他着了套轻便保暖的浅褐色防风服,先慰问黎恪前一晚休息得如何,又感叹今日天高气爽,是个狩猎的好日子。

  祝闻昭用余光去瞥黎恪表情,昨晚他故意没有提及自己答应费煜狩猎活动的事,毕竟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不会答应。

  黎恪的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略显为难,“不瞒费先生,我前阵子手臂受了点小伤,恐怕是不能参与了。”

  “哦?黎先生受伤了?”费煜表面上倒是关切,心里却在腹诽上次在酒会那个过肩摔倒是没看出手脚不利索嘛。

  “那祝先生……”

  “闻昭腿受了伤,也不方便。”

  费煜:“……”

  “我没问题。”祝闻昭从黎恪身后走出,“况且我也对狩猎很感兴趣。”

  “既然祝先生愿意捧场。”费煜挑眉望向黎恪,“黎先生不会不答应吧?”说罢他又不紧不慢火上浇油,“祝先生已经是成年人,我倒是认为不用事事都由他人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黎恪再次阻拦便是摆明了祝闻昭没有丝毫话语权,再过几月他就要接手祝家,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若是太显独断,只会平添话柄。

  略略沉吟,既然费煜说过猎场内已经没有大型凶兽,那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想参加?”

  黎恪转向祝闻昭,凝视他的眼睛。

  祝闻昭点点头,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似有若无勾过黎恪指尖,“让我试试吧。”

  费煜在后击掌,“好!那我先带祝先生换一下装备,黎先生这次身体不适就不要勉强,以后还有机会。”

  “等等。”黎恪叫住正往大木屋去的两人,顿了顿,沉声道:“虽然不方便狩猎,我也打算同行凑个热闹,这山上想必景致不错。”

  “自然欢迎。”费煜吩咐管家,“替黎先生选套合适的登山服。”

  半小时后,几人换好衣着装备坐进车驾,另有四名保镖驾驶另一辆车在前开道,全速往猎场大门驶去。

  整个猎场几乎圈进半个山头,仅一道出入口,进出需经过两道门闸,外围由近五米高的军用级防护栏封锁。

  门闸两旁竖着着两排矮墙,对称装饰着若干动物颅骨,十几双空洞眼眶齐齐朝中间望,黎恪目光飞速扫过,又嫌恶地避开。

  车在山林前的小片空地停下,几人下了车,费煜再次替两人确认了一遍装备,虽说他提议这个活动本就带了点看祝闻昭笑话的意思,但并不希望真的出什么事故,不过他对猎场的安全系数有信心,被兔子野鸡攻击的几率估计要比被树根绊倒的几率小很多。

  黎恪和祝闻昭一组,费煜也只带了一名副手随行。

  费煜提议先同行一段再分开,也好再带两人熟悉一下环境以及隐藏的呼救装置。

  “虽说只是娱乐项目,但若是祝先生能猎到这山上的鹿群头鹿,我自甘拜下风,那家伙狡猾得很,这两年连影子都很难见到。”费煜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狡黠,顺手将一袋小型定位器交与祝闻昭,“打到的猎物留在原地安上定位器,会有专人负责运回山下。”

  祝闻昭准备要接时,他又故意往回收,“十个而已,应该很快就能消耗掉吧?”

  祝闻昭倾身夺过,冷笑道:“快不快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祝闻昭并非没有狩猎经验,事实上狩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各家大族的消遣活动之一。

  祝家在檀市南部林区有一套私宅,他年少时经常随父母一起去那儿度假,有时黎恪也会一同前往。

  !

  假期间若是天气好,父亲会早早出门,并在晚餐餐桌上指着某道菜告诉他,这就是今天的战利品。

  大部分时候是野鸭或松鸡,唯独有一次,他带回了一只棕色的野兔。

  祝闻昭那时尚小,看见血淋淋的野兔吓得立刻躲进了母亲怀里,可即便看不见,他依旧能听到刺耳哀鸣,他第一次知道兔子居然也能发出声音,那是一种仿若窒息的急促尖叫,他几乎在听见那痛苦哀号的同时就被吓出了眼泪。

  母亲当时极为愤怒,上前责备父亲不该将这血淋淋的东西带到孩子面前,很快单方面的责备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争吵。

  耳边是父母的高亢争辩,夹杂着野兔濒死的尖叫,祝闻昭的哭泣变成了不自觉的冷颤。

  无措间,一双手轻轻盖上他的眼睛。

  “小昭,别怕。”

  从见到黎恪第一面起,似乎有某种魔力,黎恪说的话,他总是愿意相信,也愿意去做,即便身板还在颤抖,他还是抽抽噎噎应到,“我不、不怕。”

  黎恪蒙着他的眼睛又将他围进怀里,在争吵的间隙,温声道:“祝先生,不如就把它养在宅里给小昭做个伴吧?”

  祝闻昭贴在黎恪怀里,怯怯露出半只眼睛,水蒙蒙朝祝恒森看,“爸爸,不要吃它,把它留下来好不好。”

  祝恒森拎着兔子环视一圈,半晌朝祝闻昭招手,“到爸爸这来。”

  祝闻昭犹豫着不敢迈步,黎恪轻拍他肩膀,自行上前将兔子接过轻柔在怀里,“谢谢您。”

  祝闻昭对枪械忌惮很难说不是来自这段童年阴影。

  幸运的是,猎枪没有伤到要害,野兔在他和黎恪的悉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健康,不过在他们回檀市之前,因为不便带走,黎恪便将其放归了。

  他没能和兔子说再见,只是在归家前的某个夜晚突然从梦中惊醒时,黎恪正坐在他床边,小声告诉他:“球球已经回家啦。”

  和往常一样,只要是黎恪说的,他都愿意相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没有点头,只是用小小双手环住了黎恪冰凉到不可思议的身体。

  不过似乎就是从那次度假开始,父亲开始有意识栽培黎恪,而黎恪也渐渐从那个温柔的哥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之后几年,他们还去过几次那个林区私宅,他也偶尔会参与父亲的狩猎活动,狩猎时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倒映在黎恪透着轻视与否定的眸中,黎恪的温柔随着父亲的倚重渐渐蜕变成居高临下的漠视。

  再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会在他惊慌无措时坚定不移地盖住他的眼睛,告诉他,“小昭,别怕。”

 

 

第29章 有鹿

  狩猎伊始费煜就斩获颇丰。

  他收起猎枪似笑非笑看一无所获的祝闻昭,“有阵子没进山了,这手啊生疏不少,见笑。”

  祝闻昭干笑两声,暗道显摆个屁,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先架起枪托,而后他就眼睁睁看着瞄准器里活蹦乱跳的猎物被另个方向射来的冷枪击中倒地。

  费煜佯装恍然,“这些呆头呆脑的山鸡怕是入不了祝先生的眼,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鹿群栖息地,可供祝先生大展身手。”他将猎枪背回背上,“不过,虽然围网内都是费家的地盘,二位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走得太偏,就约三点在进山口汇合如何?”他再次就近寻了一颗大树,指了指上面的黑色设备匣,“有任何状况打开匣子按下警报键,会有救援人员马上赶到。”

  说罢又不紧不慢靠到黎恪身边,压低声音道:“身体要是不舒服也不要强撑,我让助理送你下山。”

  祝闻昭隔着几米看费煜殷勤围在黎恪身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话,真想一枪管给人挑出去,好在黎恪很快拉开了距离,但具体说了什么祝闻昭还是听不清。

  可来之前黎恪三令五申让他“拿出点未来家主样子”,未来家主是什么样子?

  祝闻昭回忆了一下父亲遇事总是沉着的派头,只能把怨气吞回肚里,百无聊赖愤愤踢着地上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