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39)

2026-07-08

  脚步愈近,他终于听见了那声音,呼哧呼哧的细小气音,怎么听都不像是山鸡或野兔的动静,祝闻昭难以例举出任何一种熟知的生物对号入座,一边是好奇心一边是由未知催生的紧张,好在那树丛低矮,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家伙。

  他在离声音源头稍远的位置小心翼翼拨开枝叶,同一时间黎恪已经走到他身后,眼见祝闻昭背脊在瞬间变得僵硬,下意识想将人拖远。

  “这、这是什么?”祝闻昭呆呆望着里头的生物,下一秒,突然弯了眉眼,“好像是一窝小崽。”

  “什么动物?”

  “被树根挡住了,看不太清,可能是田鼠之类的。”祝闻昭边说边将脸探得更近,仔细辨认了一番,“嗯?背上好像有条纹。”

  条纹,田鼠?

  黎恪有些困惑,哪门子的原生田鼠会有条纹?他微微皱眉,可别闹了半天捅了臭鼬窝,“别看了,走吧。”

  “好……啊,有一只钻出来了。”

  黎恪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树丛间探出一枚湿漉漉的扁平吻部,很快深棕带白条的短胖小身板也钻了出来,和幼猫差不多大的小崽,呼哧呼哧甩着卷曲小尾,蹦蹦跳跳朝祝闻昭的裤管上蹭。

  “小家伙,你妈妈呢?”祝闻昭用脚尖蹭了蹭它茸茸的小耳朵,“黎恪你看,居然是一只小野猪。”

  !

  “祝闻昭。”黎恪突然开口唤他,声音冷到了极点。

  即便黎恪没有出声警告,祝闻昭也已经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正面临的一个何其凶险的情况。

  哺育期的雌性野猪的攻击阈值极低,更不会长时间离开幼崽外出觅食,对于这种动辄两百磅以上,杀伤力满级的生物,他们现在大意靠近幼崽的行为已经足够野猪妈妈在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快走。”黎恪的声音透着急切,而当祝闻昭依言转身时,他又猛地压低声音喝止,“别看,别转身,退到我这里。”

  直指一级警报的第六感颤栗游走过祝闻昭全身,他不敢抬头,同手同脚倒退,直到触触及黎恪身体才涌起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被突如其来的危机骇至宕机的五感姗姗归位——几十米开外,粗粝的呼鸣伴着四足戳踏枯叶的碎裂声已然迫近。

  黎恪悄悄按下身后橡树上的警报器,此刻不论是逃跑还是开枪都非上策,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攀上身旁橡树。

  突如其来的动作无异于是对那庞然大物的挑衅,耳边几乎要踏破地面的冲撞在几秒钟内已至无限近前,祝闻昭几乎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攀上树干,还未坐稳,整棵橡树便似在地震中一般猛烈摇晃。

  而从另一侧爬上来的黎恪险些没有抓稳,差一点就要坠落,好在他身手机敏,在祝闻昭惊到几乎变调的呼喊中反手抓住就近一根更加结实的枝桠,下盘发力顺势踢蹬,凌空翻上树干。

  树下的野猪几乎发了狂,在撞击数次无果后并未罢休,一双凹陷的眼睛在如瀑飘洒的断枝落叶中紧盯着上方二人。短暂的停滞,它倒退几步却非作罢,而是重新蓄力发起新一轮冲撞。

  方才事出紧急,两人根本没时间选择一棵足够粗壮的树木,眼下这棵小橡树不过几年树龄,连树冠都还未完全成型,按野猪这种撞法,断裂不过是早晚的事。

  祝闻昭勉力保持重心,艰难架起枪托,却根本无法在摇摇欲坠的情况下精准定位高速移动的目标,射出的几发子弹纷纷落空,弹匣很快就要见底,比弹匣见底更糟糕的是,装有补充弹药的背包在爬树时不甚掉落,也就是说现在他弹匣里只剩下两发子弹……思及此处,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原本还算稳当的腕子开始止不住轻颤,对失败的恐惧在刹那间将他吞噬。

  “发什么呆?!开枪!”

  黎恪大喊,可下一秒他就从祝闻昭惊惶不定的眸中读懂了一切。

  “枪给我。”他扶着树干倾身过去,“快!”

  祝闻昭羞愧到了极点,却不敢拖延,咬牙将枪抛了去,黎恪在接过的刹那单手调转枪口向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射下一枪。

  野猪皮毛厚实,区区一发子弹远不足以毙命,但黎恪这枪堪堪射穿了它脖颈处最软薄的那片皮肉。

  一声尖锐哀嚎,野猪踉跄着偏移了攻击方向,直直往树后大石冲去,颅骨结结实实擦过大石表面尖锐凸起,扯破的皮肉与弹孔连成血肉模糊的大片黑红,它摇摇晃晃抬头怨毒地看了黎恪一眼,浑浊鼻息喷洒,尖蹄在碎叶中烈烈刨出飞扬尘土——它在权衡。

  这是一只相当机警的生物,权衡利弊不过遵从最原始也是最安全的本能。

  一分钟的时间对树上的二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受伤的野猪带着三只幼崽缓缓隐入深林,祝闻昭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望向黎恪想问问情况,但迎接他的并非对方的目光,而是一杆黑洞洞的枪口。

  这不是空枪,除去刚刚击中野猪的那发,弹匣中还有一发子弹,并且以黎恪的习惯,方才开出一枪之后应该已经立刻重新上了膛。

  “害怕吗?”

  黎恪透过瞄准镜看祝闻昭骇然到极致苍白的脸。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身后没有树,或者来的不是一头野猪而是一只棕熊,我们的下场会是什么?”

  祝闻昭喉头攒动,黎恪的问题他当然还没有机会设想过,就在被枪口指着脑门之前,他甚至还因劫后余生而短暂高兴了几秒。

  “你对我阻止你接受费煜的狩猎邀请很不满。”黎恪微微挪动枪口,准心从祝闻昭脑门移到了心脏。

  “不是不满……我只是……”

  祝闻昭想辩解,他根本不是不满,只是太想在黎恪面前表现得再成熟一点,再有能力一些。

  “要成为祝家家主,并不需要时时刻刻抱着击杀目标的信念。”黎恪指尖半按下板机,“能力太弱又强行涉险,被反杀只是早晚的事。”说罢,他叩下板机。

  祝闻昭在惊惧中猛地闭上眼睛,可击中他胸口的只有头顶翩然掉落的枯叶。

  黎恪随手将早就清空掉弹匣的猎枪抛到树下,幽幽觑过枝叶间祝闻昭的黯淡身影,“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让你安分。如果觉得这话不好听,那我换个说法。”

  “我会安排好一切,你不需要用任何方式自证能力,拜托你坐享其成就好。”

  不远处,救援队的呼喊声逐渐响亮。

  黎恪最后看了一眼仍旧僵直不动的身影,翻身下树,向救援队走去。

  意外的是,随着救援队一起到来的还有费煜。

  那人脖上挂着枚只卸了一边镜头盖的望远镜,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怎么了?伤哪儿了?”费煜首当其冲上前询问,一边朝急救员招手,“快过来检查一下!”

  黎恪摆手,“我没事。”

  费煜一愣,心道难道伤是祝闻昭?他面上佯装焦急,四下逡巡对方身影,想快些看看那人丑态,但左看右看没见着人。

  正纳闷儿呢,那小子总跟牛皮糖似的黏在黎恪身上……想到这儿,他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走丢了吧?

  不过这问题不大,猎场四面封锁,也没什么崎岖地形,就算是地毯式搜索也很快就能找到人。

  “猎场有野猪。”

  “野、野猪?!”费煜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黎恪冷笑,眸光锐利,“费先生这是在问我?明明该是我要请教,你口中所谓的猎场中只有寻常的小动物,这个‘寻常’的标准设得是不是太宽泛了点?”

  费煜被问得有些局促,他不认为黎恪在捏造,因为此刻他已经看到了前方棵橡树上可怖的撞击凹槽。

  事实上,他现在和黎恪一样困惑,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猎场里会有野猪。

  突然,他依稀想起前一日祝闻昭提到的关于鹿的只言片语,当时只当对方是在没事找事,言语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