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疑道:“黎先生,你们来夏园的路上,看到过……鹿?”
黎恪冷声道:“是,然后呢?”
费煜额头阵阵冒凉,这片山区根本不是鹿类栖息地,甚至整个九区都不是,黎恪他们若在猎场外的山区看到鹿,十有八九是从夏园跑出去的,也就是说围网装置出现了安全破口,鹿在往外跑,野猪则闯了进来。
费煜气极,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要在黎恪上山的时候来这一出,颜面扫地都不是最严重的,而是差一点祝家两位核心人物都死在自己地盘,这笔账就算是费家上层出面也很难轻松摆平。
费煜忙不迭亲自为黎恪打开车门,“我们先下山,呃……”他看向四下,“祝先生呢?”
“他坐下一辆。”黎恪说着,将本想上车的费煜利落关在了车外。
!
费煜哑然,就听身后树上有动静,回头一看,是祝闻昭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难得真心诚意上前关心,祝闻昭只是默默捡起那把被黎恪甩到地上的空枪,以及爬树时不慎掉落的背包,面无表情扫了费煜一眼,没有任何搭话的意思,径直钻进后一辆车里。
第二次被关在车外,费煜彻底没辙了,但这次是他理亏,如今黎恪和祝闻昭能毫发无损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默默坐上最后一辆车,面沉如水,“全面排查猎场。”顿了顿,他叮嘱心腹,“除了设施,还有人员。”
回到夏园,黎恪当即表示身体确实无碍,只想回房休息。
费煜忙于调查清点猎场情况,便与他约好次日午后再详谈。
回了房,几分钟后,黎恪隐约听见廊上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步入了隔壁房间。
他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刚刚在猎场时和祝闻昭说的那些话,三分是真心,七分是怒气。
他气祝闻昭经不住费煜挑衅,莫名其妙自投险境;也气对方不合时宜的仁慈,失手根本不是技巧问题,无论对面是鹿还是野猪,那人从来下不了杀心;他还气祝闻昭总将自己的目光看得太重,明明已经说了无数次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安分就好,为什么还要去证明那些自己从未要求过的东西。
黎恪沉沉叹了口气,“明明就是个看到兔子受伤都会哭鼻子的家伙……”
要说对自己方才的冷言冷语和空枪威胁没有一点后悔是不可能的,他几乎能想到祝闻昭此刻窝在房里垂头丧气的可怜样。
也许应该去看看,至少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手触到门把又移开——还不是时候,不论是自己还是祝闻昭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晚餐时祝闻昭没有出现,这在黎恪的预期之内,他叮嘱邱楠将饭食给祝闻昭送去。
邱楠送完晚餐便到了黎恪这儿。
“黎先生不用担心,少爷看起来只是有些累,东西都吃了,说想早些歇息。”
黎恪点点头,“药剂还有吗?”
邱楠从包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针剂替他注射,又留了几颗安神的补剂才离开。
黎恪服下药,抽空处理了一些文件,便早早歇息了。
许是白天在猎场消耗过大,黎恪这一觉难得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洗漱完便出了房,敲响隔壁房门。
无人应答。
“祝闻昭?”
内里依旧没有动静。
他试着开门,房间没有锁,门缝展开间从里头吹出一股凉风,客厅窗户是开的,耀眼晨光将内里照得通透,只是目之所及没有祝闻昭的身影。
他拨通邱楠电话,“祝闻昭呢?”
那头传来邱楠有些迷茫的回答,“少爷?不在房里?”
黎恪目光扫过房间桌上的空弹匣,只有弹匣,枪不在,那个装备背包也不在。
不等邱楠回答,他直接挂断电话疾步下楼,走到户外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邱楠。
“去找费煜,让他给我进猎场的权限。”
“怎么……等等,您去哪儿?!”
眼见黎恪将车钥匙从自己口袋抽出,邱楠跟着跑了几步没跟上,却也不敢耽搁转身往主楼奔去。
猎场门口有双道闸门,黎恪猜测祝闻昭开走了夏园内停放的那些能直接通过门禁的车辆。
山道上,他几乎将油门踩到最底,到猎场不过十分钟车程,他却觉得还不够快,肺部涨得生疼,感觉张口就能呕出一团烈火。
就在已经能看到猎场大门的同一时间,前方迎面驶来一辆大型皮卡,在黎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率停下,几秒钟后,从上头跳下一具挺拔人影。
黎恪猛地踩下刹车,抱着满腔怒火冲下了车,他这辈子揍过的人不少,但从不包括祝闻昭,他决定在今时今日打破这个零记录。
“祝、闻、昭。”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可下一秒,正要抬起的手又被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定在了原处。
“黎恪。”祝闻昭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面上是极力压抑的疯狂神采。
“黎恪。”他又一次深深呼唤对方姓名,似乎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两个字的含义。
“黎恪。”祝闻昭第三次唤对方,步步靠近,走得愈发近了,慢慢伸出被血染红的双手,黎恪下意识想退却怎么也挪不了步伐。
祝闻昭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可我不想安分。”
在浓重的血腥味与高热禁锢中,黎恪终于看清,从皮卡后货箱中伸出的,是一对滴血鹿角。
第31章 不后悔?不后悔。
“不说点什么吗?”祝闻指尖拨开对方狂奔而来时飞乱的发丝,蹭过侧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印,缀在眼尾,好似血泪。
泪是假的,可不知为什么,祝闻昭却觉得那双浅色眸子里有真实的悲怆。
在射杀那头鹿之前,他的手抖到几乎握不住枪托,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永远不要在拿着枪的时候害怕。”——他想起了黎恪的声音,他幻想着当自己为黎恪带回那头鹿,对方也许会笑着肯定,“做得好。”
几乎是在一片虚妄幻想中按下板机,当鲜血从鹿的脖颈处喷射而出时,祝闻昭的身体变得麻木又轻盈,过往那些在关键时刻让他束手束脚的挣扎与犹豫,那些无用的仁慈心,随着死鹿的灵魂一起坠落地狱。
他站在湿冷的灌木丛中,握着滚烫的枪管,努力体会成功的喜悦,干涸的笑声回荡在深林树冠间,直到缺氧的潮红覆盖他青白的脸。
他不想做安分的祝闻昭,想更加挺拔地站在黎恪身边,可出膛的子弹也在他的心脏上留下孔洞,源源不断灌进凉意,他迫切需要来自黎恪的肯定,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他摆脱肺腑严寒。
“说点什么,”他语气开始急切,抓住对方双手按在心口,“我没有做错,对吗?”
黎恪将手抽回,祝闻昭脸上瞬间露出坍塌的沮丧,而黎恪只是褪下自己的黑色手套,代替帕子将对方指间血水细细擦拭。
“不后悔?”
“不……”
“想清楚再说。”黎恪抬头,直视祝闻昭的眼睛。
祝闻昭贪婪地注视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倒影。
他怎么可能不后悔,在驾驶那辆皮卡进入猎场时他就后悔了,可眼下这一刻分明就是他想要的,他要这一方小天地中只有黎恪和自己,他要两人十指交缠,他要长长久久倒映在这双淡色的眸子里。
黎恪是为他而来,甚至来不及披一件大衣,如果自己没有冲动这一次,他还有什么机会能一窥自己在黎恪心中的位置?
“不后悔。”
他将脏掉的手套抽走随手塞进口袋,扯了段干净的袖口将自己留在黎恪脸上的血污擦去,又脱下冲锋衣披到对方身上,“不要再想着说服我。”说罢,他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总有一天,我会超越父亲成为更好的家主,你等着看就好。”
黎恪唇边有一闪而过的苦笑,“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说到这里他将话吞下,几乎是认输般叹息,“做得好,祝闻昭,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