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我这儿就只学到这个?”黎恪挑眉。
祝闻昭苦笑,难不成他还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么?
现在尚且有标记将两人强行绑定,待一年期满,如果无法留下黎恪,他甚至连唯一的标记都会失去。
祝闻昭从没问过黎恪对离开祝家后的规划,并非不好奇,而是不敢。
他总有种可怕的预感,黎恪会消失得很彻底,天涯海角,甚至更名换姓,过上新的完全不同的人生,只不过那样的人生里没有自己罢了。
要怎么让他接受黎恪的新生活里没有自己?他必须牢牢地,紧紧地抓住黎恪,直到自己也成为那新生活中的一部分才可以。
反正在黎恪这里碰壁也不是一次两次,短暂的失落被重新燃起的斗志驱散,刚要开口屋外却传来敲门声。
这会儿会来这儿的自然是华垚,祝闻昭转身去开门。
简单打完招呼,华垚这才注意到黎恪也在大厅,略略打量,见对方精神尚可,着实松了口气,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华垚提议回卧室做些检查,两人便一起上了楼,祝闻昭没有犹豫,一块儿跟了上去。
做检查时,祝闻昭一直坐在极近处注意着整个过程,偶尔开口回答一些连黎恪记不清的事,个中细节之精准让华垚暗自称奇,不禁联想起两人初次标记时祝闻昭那愤怒又戒备的态度,没想到不过几月,祝闻昭似乎真的已经将黎恪当成了伴侣,早知道少爷这么上心,当初那些应急用的抑制剂就不该开给黎恪。
“黎先生现在状态很平稳。”检查完毕,华垚边收拾仪器边道,“那我就不多打搅,二位可以再多待一晚观察一下情况。”
“既然已经……”
“你是说,”祝闻昭赶在黎恪拒绝之前接上话,背对黎恪向华垚幽幽投去目光,“会有反复是吗?”
对于多留一晚的提议华垚也只是随口叮嘱,情况反复这种事其实极为少见,但被祝闻昭这样盯着,他不由自主点头,“是、是会有这种情况。”
“那还是多留一晚比较好。”祝闻昭转身,看向黎恪时已是如常神色,“我问过邱楠,最近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就当放个短假吧。”
虽然顺利度过了发情期但消耗实在太大,卧室里全是祝闻昭的信息素,不浓不淡,汇成恰到好处的安抚,困意悠悠袭来,懒得再理会那两人的一唱一和,“累了,我要睡会儿。”
“好,那黎先生您好好休息。”华垚颔首告辞,祝闻昭还想问些要注意的事项,便起身送他下楼。
一时间房中只剩黎恪一人,他揉了揉眉心驱赶困意,从床头柜中翻出备用充电器给断电关机许久的手机充上,随着屏幕重新亮起,海量未接提示争先恐后弹出桌面。
!
他略略翻阅,指尖突然定格在其中一栏通知。
某个没有备注姓名的电话在过去一周打来过九次——那是长期监视廖大午行踪的手下的号码,原本是两周一次的例行回复,蹴然激增的未接,即便不回拨也能知道一定出了事。
他握着手机走到室外阳台,下方深蓝如镜的寰心湖上迎面吹来深秋冷风,无孔不入灌进单薄睡袍。
过去整整一周的迷乱愈发显得不真切。
原本就断断续续的记忆宛若脱离现实的短暂梦境,失控、甜腻又旖旎。
他拨通了那个电话,听筒内机械的等待音,将他一格一格渡回现实。
“黎先生!?您终于接电话了!”
“说重点。”
“……黎先生,这件事是我疏忽……”
“说、重、点。”
“廖大午失踪了。”
预料成真,黎恪思绪有片刻停摆。
“廖大午不可能靠自己脱离监视。”
“您说得没错,我们进入他住处时有发现明显的扭打痕迹,大概率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能追踪到吗?”
“从房屋监控查到将人接走的是一辆套牌赃车,目前已经找到那辆车,但车辆被遗弃的地方处于监控盲区,再往下追踪需要更高权限。”
“明天何述会过去,继续查。”
“是!”
老实说,黎恪现在有点后悔没有一早干净利落解决掉廖大午。
毕竟关于祝恒森的死因,除了身边极少亲信,廖大午是唯一的知情者。
这人离开祝家前从自己这儿得了一笔巨额封口费,黎恪一度以为这人会满足于殷实现状过完下半辈子,彼时黎恪正奔波于各地为大厦将倾的恒森集团寻求转机,家族内部更是一团乱麻,一度忽视了对廖大午的监视,等终于注意到异常动向,这人已经辗转至三区,摇身一变成了上流新贵,依托一山庭在三区交际圈站稳脚跟。
但光鲜只是表象,数年的挥霍已经让原本足够普通家庭衣食无忧一辈子的钱财所剩无几,正这时,廖大午在某次聚会时得知祝闻昭已顺利进入学院。
既然当初背叛祝恒森让他获益颇丰,那如今背叛黎恪自然也能再让他盆满钵满。
于是一份邀请函连同名片辗转几人递入祝闻昭手中,廖大午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邀请函与名片当晚便被安插在祝闻昭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取走并销毁。
次日一早,一山庭便成了空宅,廖大午被送往足够遥远的地方受着更加严密的监控生活。
原本以黎恪的行事风格有的是不留后患的办法,但当年祝恒森将几近休克的黎恪从停战区带回祝家,是廖大午拼尽全力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黎恪俯在栏杆有些自嘲地想,他总笑祝闻昭那多此一举的仁慈心,而自己又好得了多少呢?
眼前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水面之下却有无数轻易就能将人拖入深渊的断层与暗流。
黎恪觉得自己被禁锢在水里太久,日复一日在混水中寻找安全的落脚点,潮水一直在涨,他只能艰难仰面呼吸。
祝闻昭送走华垚,回房后却见黎恪只穿着条袍子站在阳台上,顺手取了外套替他披上,没有劝说对方回房,而是陪着一起靠上栏杆眺望湖面,“原来这里的风景这么好,难怪你那时候执意要搬出去。”
不太好笑的笑话自然没有引起黎恪共鸣,祝闻昭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你突然说要搬出祝家自己住,我……我不想和你分开才说了重话,你离开那天我甚至不敢下楼道别,因为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后来你不愿意和我说话了。”似乎祝闻昭才是那个觉得冷的人,往黎恪身边靠近又靠近,“我一直觉得是那天的话伤了你的心。”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真的?”
“真的。”黎恪顿了顿,“虽然你确实经常做傻事。”
“傻事?比如呢?”祝闻昭低下头枕靠在栏杆目不转睛注视黎恪,明明是在问关于自己的糗事却期期艾艾,他喜欢看黎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那就太多了。”黎恪认真细数,“天真,轻信,感情用事,冲动,品味也很奇怪,比如说喜欢上我这种人。”
“最后那个我不承认!”祝闻昭蓦地站直,捧着黎恪的脸逼迫他转回来,可对上视线的瞬间他又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他涨红了脸,鼓足勇气重新望向黎恪,“当年你搬走的时候我没有勇气挽留,这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想赌一把。”祝闻昭目光深深,“如果讨厌的话,就推开我。”
唇瓣落下,起初没有任何动作,是单纯无比的贴合,与唇瓣轻柔相悖的是用力到几乎泛白的指尖,将黎恪垂顺的衣摆拧成了结。
一秒,两秒,让他恐惧的推拒迟迟没有出现,于是他试探着想要加深这个吻,就在他沉浸在自己赌赢的狂喜间时,胸膛被抵住,不轻不重往后推。
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每一口呼吸都来自天寒地冻的雪原,他赌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