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5)

2026-07-08

  “嗯?”

  指腹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事态峰回路转,他一时还不敢信,半蹲着靠近,转而去探鼻吸。

  “怎么,以为我死了?”

  那双浅色眸子缓缓睁开带着戏谑望过来,只是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几乎听不出原本音色。

  祝闻昭一屁股坐回地面,抱住脑袋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细碎呜嚎,不知是哭是笑。

  黎恪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有些无语,想起身却发现四肢仿佛和身体没了联系,试了几次,干脆作罢。

  “喂。”他朝祝闻昭勾勾手指,“扶我起来。”

  或许是连续几日的发泄耗尽了怒火,醒来又遭遇了一次“死而复生”的大起大落,此刻见着黎恪这罕见虚弱模样,他居然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庆幸,就连听对方理所当然的使唤也少了抵触,略略犹豫便要去扶。

  原本这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可起身时他突然后知后觉,两人都还光着……

  姗姗来迟的羞耻心化作红晕一路从耳垂蔓到脖颈,他迅速给自己穿上衣服又胡乱抓了件袍子,也不管正反,劈头盖脸把黎恪严严实实包了起来。

  “啧,我要洗澡,穿衣服干嘛?”

  祝闻昭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将人推到床沿,努力不去看那松松垮垮的衣襟下大片的青红交错。

  虽说要去洗澡,黎恪可双脚真着了地面,却又被一阵绵软抽走了重心。

  祝闻昭下意识从身后将人拦腰托举。

  黎恪显然脱力到了极点,此刻靠在祝闻昭怀里时绵软又服帖。

  习惯了对方掌控一切又不可一世的上位者姿态,这会儿看着怀里的“软脚虾”祝闻昭只觉解气又荒唐,不冷不热道:“你做计划前就不想想后果?”

  黎恪后仰着枕靠到他肩头,面上尽是调笑,“你每次逃跑都做了那么多计划,有哪次是成功的?”

  “……”

  祝闻昭讨厌黎恪很多地方,当然也包括这人从来游刃有余的做派和三言两语就能噎死人的本事。

  眼见黎恪进了浴室,祝闻昭第一反应就是趁机会赶紧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房间,可明明双脚已经站定在门口又被某种奇异的情绪打断了决心。

  犹豫间,身后传来黎恪从浴室走出的动静,同一时间面前的卧室门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祝闻昭离门近,自然而然就要去开门。

  只是手刚碰到门把,心下陡然涌起一阵无比陌生又分外强烈的危机感。

  身体比大脑先行,他隔着门板大喊一声:“等等”,而后一个箭步冲到黎恪面前,将对方大敞的浴袍领口一路遮掩到喉结,确认够严实了才认认真真将腰带打成了一个硕大的死结。

  刚打完结,祝闻昭就被自己这反常的行为吓得一个激灵。

  什么情况??

  放以前,黎恪就算一丝不挂站四字路口跳舞,自己也只会混在人群里看笑话。

  房门开启,先进来的是医生华垚,在他身后还跟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肤色偏黑,一头利落短发,身材极为健硕。

  这人祝闻昭认识,是黎恪的心腹,叫何述。

  印象中,何述总是沉默地站在黎恪身后,祝闻昭此前很少将注意力投射在这个男人身上,可不知为何,今天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很突兀的事实——何述和自己一样,是一个alpha。

  空气中的琥珀香陡然浓烈起来。

  黎恪是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回头望向祝闻昭,言简意赅,“收一收。”

  如果是以前,祝闻昭根本不会搭理这种要求,可今天不爽归不爽却还是乖乖照办了,照办完又觉得心口发堵,左右想不通,干脆虎着脸径自坐去了离那三人最远的沙发,只是余光还不由自主地瞥向黎恪这里。

  目睹这一切的何述目光有瞬间波动。

  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足够说明,部下们被命令远离小白楼的这几天里,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虽然早就对老板的计划有所了解,他还是震惊于黎恪居然没有让原本选定的omega过来,而是选择亲身入局。

  压下心头波澜,他快步走到黎恪身边。

  即便领口挡得严实,他依旧能看到那些无法被完全遮挡的痕迹,其中最刺眼当然是后颈那处还来不及结痂的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移开目光却在半途与远处的祝闻昭对上了视线。

  两人的目光有刹那的互不相让,却又在须臾间各自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迅速错开。

  “黎先生,去七区的行程是否要延后几天?”何述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您的身体……”

  “不用,按计划进行。”

  “是。”

  听完工作汇报,黎恪吩咐何述先行退下,而后躺回床铺向医生招了招手。

  华垚仔细地检查黎恪的情况,动作间试探问道:“腺体看起来没问题,小少爷他……有成结吗?”

  黎恪抬眸,瞥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挪到到华垚身后的祝闻昭,心头那股子恶趣味又涌了上来,“有,很多次,数都数不清。”

  话毕,果见祝闻昭身形一震,慌张躲闪了几步。

  这头华垚也被黎恪直白的话惊得额头冒汗,尴尬地扶了扶眼镜,“看腺体状态,标记很成功。”

  他将各类仪器放回药箱又告诫道:“您目前需要多多休息,烟也要少抽一些为好。”

  边说着边示意祝闻昭坐进沙发,检查完毕,他温声叮嘱,“少爷刚完成初次标记,短期内会受信息素影响,无法与伴侣分开太久。”

  “什么叫不能分开太久?”祝闻昭惊愕,“不对,什么叫伴侣?!”

  华垚硬着头皮忽略后半句,陪着笑安抚,“您别担心,只是分开太久会引发严重焦虑,随着信息素水平稳定就会缓解,一般不会超过两周。”

  见祝闻昭神色略有和缓,华垚擦了擦汗继续道:“您之后会出现自然的独占欲和排他性,这些都是正常的。”他顿了顿,“另外,标记完成后,以前那些抑制剂就不能再使用了,一方面是效果不好,另一方面长期使用也会引发信息素紊乱,有极大概率引发休克,所以……”

  “所以未来的易感期,我都得和你呆在一起。”祝闻昭抬起头,越过华垚直直望向黎恪。

  黎恪微微颔首,“严谨点,是未来一年的易感期。”

  祝闻昭放在膝头的手兀自攥紧,他并不相信黎恪口中的一年之约。

  五年来自己每次逃跑都被抓回,一定不是因为黎恪觉得位置做得太稳当,想找个隐患放身边提醒自己居安思危。

  那人从不做多余的事,必然存有一个必须要这么做的隐秘目的。

  祝闻昭从来看不透黎恪。

  不过他一直都觉得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试图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怕是也离疯不远了。

  唯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以两人相看两厌的关系,一旦那个未知的目的达成,黎恪大概会迫不及待地将他扫地出门。

  黎恪确实信守了诺言,在标记完成后并没有重新部署对祝闻昭的监视,甚至和华垚一起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整个荒唐过程就如浓墨重彩的一次脱轨,短暂失控,烙下标记,而后直直坠回正轨。

  不知是谁开的窗,此刻长风入室,空气中的铃兰香愈发稀薄,绵软徘徊在室内,经不住微风卷握,一缕接着一缕往外游走,几分钟的功夫就散了大半。

  祝闻昭不自觉深呼吸,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正被本能牵着鼻子走,他暗骂一声,几步上前将几扇窗户全部打开,任信息素肆意消散。

  窗台正下方是祝家的园林一角,种着成片高大香樟,中间被一条几米见宽的青石路隔开,那是父亲生前每日处理完工作后,归去主宅的必经之路。

  年纪还小时他很喜欢顺着这条路往小白楼跑,即便母亲一再叮嘱不要打扰父亲办公,他依旧乐此不疲。

  只是从某天开始,他便很少再主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