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60)

2026-07-08

  与焦躁不安的大多数人对比,身处漩涡中心的黎恪反而要自在很多,手头工作如预想中一样开始减少,他也乐得逍遥,不再留宿小白楼,而是住回了寰心湖小院。

  这套房子是祝闻昭的母亲喻凝送他的成年礼,虽然住的次数不多,但因为是喻凝精挑细选的房子,他也相当珍惜。

  与其以后空置,不如交给比他更乐于享受居家乐趣的人,所以早在一周前,他就将这套房子的产权悄悄变更到十几年来一直悉心关照他饮食起居的阿慧嫂名下。

  祝闻昭每天都会和他联系,早晚九点各一次,倒不是祝闻昭有严苛的通讯规划,而是如果不将联系频率定死,那他的手机可能会长时间处于占线状态。

  但他没有限制祝闻昭发信息的数量,那些信息内容在他看来总是不知所云,比如透过明静窗户向外拍摄的晴朗天空,比如一句没头没尾的“黎恪”,再或者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视频链接,打开后一只棕色卷毛小狗绕着背景跑了几圈,最后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屏幕,身后一条毛绒小尾摇出了重影。

  真是毫无营养,黎恪想着,却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卷毛小狗快乐的呼哧声中,将最后一份文件——他的个人档案投进了几近满箱的碎纸机。

  离祝闻昭生日还有一周,但黎恪清楚地意识到,他要失约了。

  屏幕上小狗还在撒娇,黎恪没有退出界面,走到窗边将手机用力抛进了阳台下的寰心湖。

  几百公里外,祝闻昭盯着手机发呆,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傻笑。

  早上黎恪在信息中说未来几天会尤其忙,有连续的封闭式会议要开,暂时不方便联系。

  本来两人就聚少离多,这下直接连最基本的联络都没了,真是让他抓耳挠腮。

  不过,在最后一条信息中黎恪又说,如果他能忍住不打扰,就可以奖励他一个要求。

  祝闻昭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交换不亏,便咬牙同意了。

  午饭时他婉拒了池禄的邀约,独自收拾好东西打算回住处休息一下,下楼梯时掌心手机震动,来电人备注让他眼前一亮。

  “祝先生,您的定制的戒指已经完成,需要我们派人给您送过去么?”

  此前订单下得仓促,戒指原本的交货日期应该是生日前一天,电话那头经理解释到,知道祝闻昭是急要,特意让资历最老的匠人加班加点赶出了成品。

  “不用送,我亲自去拿。”

  “也好也好,那您准备什么什么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你们那儿几点下班?”

  在祝闻昭乘坐的班机起飞的同一时刻,黎恪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

  !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打开大门的瞬间,凌冽北风混着此起彼伏的汽车引擎声将他引入危机四伏的严冬。

  片刻,等候在小院门外的三辆大型SUV同时开了门,人员鱼贯而下,为首目视他走出小院的男人姓董,是祝择林的贴身秘书,而在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五位身材高大的保镖。

  和严阵以待的保镖们截然不同,董秘书的态度依旧温和礼貌,他没有过多解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择林少爷在小白楼等您。”

  董秘书虽然面上镇定,背在身后的手却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发号施令的起始动作,他深知眼前这个男人有多难对付,按老板的意思,一旦对方有企图逃跑的嫌疑,他们需要立刻采取强硬措施。

  用祝择林的原话说,“就算敲晕了也要绑过来。”

  意外的,别说逃跑,他甚至没有在黎恪脸上看到哪怕是一丝可以称之为惊愕的表情,就连步伐也不曾因为自己的话而产生过停顿。

  “那就走吧。”黎恪神态自若紧了紧黑色手套,“既然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45章 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虽然董秘书说祝择林正在小白楼等黎恪,可当黎恪进入办公室时,里头并没有人,门在身后合上,片刻,他听到了钥匙从外头上锁的声音。

  非常常规的审讯手段,先将人礼貌请来,不说缘由禁闭晾着,直到他开始自乱阵脚。

  室内唯一的窗户并未落锁,他推开窗向下看,意料之内,下方有不止一人把守。

  黎恪坐进椅子环视四下,到处都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书架几乎已经被搬空。他缓缓抽开桌下抽屉,不禁轻笑,还好,邱楠送的花草茶倒是给他留下了。

  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清甜幽香的茶香成了暗流涌动的氛围里最闲适的例外。

  墙上时钟整整走了三圈,门外终于有了响动,门锁开启,祝择林在秘书与保镖簇拥下入内。

  一份近三十公分厚的文件结结实实落在桌上,黎恪越过文件看向神色肃穆的祝择林,静静等待他开口。

  “不好奇么?”祝择林用下巴指向那摞文件,“还是说你早就清楚里面是什么?”

  “这么多文件,祝董事是要让我一张张看么?”黎恪向后躺进椅背,“不如干脆一点,有话直说。”

  祝择林很想发作,董秘书在后面轻轻扯了一下,他按下怒火,大步走到桌前,将最上头一份调查报告摊开,抛砸到黎恪面前,“五年间你通过凝心慈善基金转移了多少公司资产,这笔账该算算了。”

  黎恪缓缓扫过页面,语气居然带了几分褒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通查完过去五年的账目,行动力这一块进步不小。”

  “黎恪!”祝择林不想和他绕弯子,情绪愈发激动,“凝心是叔母生前倾尽心血建立的基金会,你怎么能,你怎么敢用这种下作手段糟践它?!叔母对你恩重如山,你还有良心吗?!”

  “慢着。”黎恪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调查只能表明恒森向一些公益机构做定点捐赠,但并不代表我和那些机构有关不是吗?”

  他起身,两人视线逐渐持平,“凝心从夫人去世后就由私人项目转为官方管理。这几年我为恒森也算尽心尽力,平时的忙碌有目共睹,公益款项不过是面子工程,金额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没道理不签。”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定点机构背后的空壳公司都是在你接手祝家后短期内注册的?难道定点扶持的筛选审批不是你签的字?!”

  “还是那句话,机构只要资质完备,我没有理由不签,调查机构的合法性并不在我职能范畴。”黎恪将那份报告轻巧抛回文件堆,“虽然我有监察不严的责任,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受害者不是吗?”

  “受害者?”祝择林差点被气笑了。

  查出资金流向可疑时,他既为终于抓住黎恪把柄而感到兴奋,却为觉得匪夷所思。

  彻查账目其实是查无可查后的无奈之举。

  黎恪这人在他看来孤傲不可一世,要说这人贪权,他信,可贪钱……委实超超乎他的既往判断。

  他目光投向这个自诩是“受害者”的男人,止不住冷笑,什么清高什么傲气,扒掉那层假皮,内里不过是个厚脸皮的贪财忘义之徒。

  祝择林脸上的挣扎尽收黎恪眼底。

  他抿了口已经半冷的茶汤,“不过,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祝择林目光一凛,根本不相信对方会轻易配合。

  “条件呢。”他开门见山。

  “让我见祝向淳。”

  “什么?!”没想到父亲的名字会从黎恪口中吐出,祝择林既惊讶又愤怒,“免谈。”

  “你考虑一下,这不是什么难事。”黎恪的声音带着种幽深蛊惑,“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祝择林慌忙退了两步,父亲在所有事件中都隐藏得很深,他不认为有任何环节会将父亲暴露在黎恪的关注之中。

  “只要往下查,没什么事是挖不出的,你以为你欠祝家的就只有这个?”祝择林冷笑,“好好休息一会儿吧,这才只是个开始。”

  憋着股气走出小白楼,祝择林刚想痛骂两句,突然听见前方骚动,循声望去也是一愣。

  摒退阻拦的保镖,就这么对上一双慌乱的眼睛,“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