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59)

2026-07-08

  下个月。

  黎恪注视着从两人交叠掌心间连绵坠落的水珠,一颗接着一颗,无可往复,一如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尽量。”

  得到了回应,祝闻昭神态松懈下不少,他暗暗庆幸,好在黎恪没有追问自己生日那天到底要干嘛——当然,就算追问他也不会说的。

  他要为黎恪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告白,就算是撒泼打滚也要让黎恪接受自己,他们不会再局限于“试试”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要为黎恪戴上刻有两人名字缩写的戒指,从今往后,每年的生日都会是他们的纪念日。

  “那就这么说定了!”

  祝闻昭捧着对方湿哒哒的手印上一个湿哒哒的亲吻,年轻而热烈的英朗脸庞揉进氤氲热气,在此后长达三年的分别中,偶尔会照进黎恪幽深的梦里。

 

 

第44章 他要失约了

  眼见和何述约好的时间愈发近了,祝闻昭明明注意到了黎恪时不时看表的动作,依旧铁了心要拖延到最后一秒。

  为了弥补前一天的遗憾,他大张旗鼓订了一大桌菜,黎恪胃口本来就不大,可整个午餐时间,祝闻昭的眼睛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只能勉为其难吃多了些。

  直到放下碗筷,祝闻昭才万般不舍告知自己要回学院。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好,路上注——”

  “我很快就回来!”祝闻昭不想从黎恪嘴里听到任何告别意味的话,“你答应过我的,没忘记吧?”

  “忘了。”黎恪本想逗逗他,可看到那张脸从憧憬变成了委屈实在可怜,只得收起了玩心。

  “你说,下个月你生日那天,要我一定抽出时间,说有很重要的话对我说,我都记得。”

  丝毫没有缀饰的复述,只因嗓音意外低沉柔和,反而有种迷蒙的不真切,明明是一个两相知会的约定,祝闻昭却心有惴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即将到来的浪漫约会而不安,迫切想要再次确认的话在喉头踌躇许久,终究是没说出口。

  他暗自宽慰,黎恪一定不会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呢?黎恪那么聪明,就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能记住很久,他要做的就是在生日那天满心欢喜地迎接对方如约而至。

  送走黎恪,祝闻昭才从某个客房最不显眼的柜中将随身行李拿出来,他不喜欢从黎恪身边离开的感觉,于是最熟悉不过的箱包也成了煞风景的物件。

  褪下身上向黎恪借来的衣物,在亲自洗和放着留给家政洗之间选择了光明正大塞进自己包里。

  黎恪回到小白楼时,何述已经等候在办公室。

  谈正事之前,何述先递上了一个精巧包装的小盒。

  黎恪颇有些意外,“伴手礼?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邱楠来过,里头是他自己配的花草茶,说前阵子给你泡过,你很喜欢。”

  黎恪打开盒子,清幽香气从一个个整齐码好的茶包中散出,“他一直都很妥帖。”

  将小盒放进抽屉,两人切入正题。

  “刚刚接到手下人的消息,绑匪之一账户上确实汇入过大额款项,汇款人曾经在恒森工作,但身份有些奇怪。”

  黎恪示意何述继续。

  “严格来说,汇款人不是祝择林身边的人,而是……祝向淳的前秘书。”

  !

  “祝、向、淳。”

  如果这个名字不被特意提起,就连祝家内部,也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个因腿脚不便而长期隐居的儒雅长者。

  “会不会是祝择林单方面联系了他父亲的前秘书?”

  “有可能。”黎恪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此。

  何述心有疑惑,“黎先生,既然能确定这事和祝向淳父子有关系,需要排查他们名下房产,尽快锁定廖大午的位置吗?”

  “何述。”黎恪似乎完全不想谈这个话题,“‘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何述有瞬间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上话题。

  “来一根?”黎恪久违拿出烟盒晃了晃,见何述仍在呆愣,直接取出一支丢了过去。

  何述条件反射稳稳接住,面上陡然尴尬,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等我帮你点?”黎恪笑道。

  “啊……不是!”

  “也不是不行。”黎恪起身将火机凑到何述唇边,“别装了,我知道你会抽。”

  何述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就着火机点燃,抽了一口还不忘祸水东引,“这都是以前在停战区的时候,卓奕帆那家伙教的。”

  “阿卓前阵子来过,就在给你放假的那几天。”黎恪随手弹掉一截烟灰,“他那里一直给你留着位置,想去随时都能去,当然你有其他打算也可以,我会给你一笔足够这辈子衣食无忧的……嗯,怎么说?遣散费?”

  “咳咳咳!”不知是被话还是烟呛到,何述捂住嘴咳了几声,“我和您一起走。”

  黎恪朗声大笑,“千万别,我好不容易能过自己的日子。”他灭掉只抽了一半的香烟,真是奇怪,以前明明烟瘾这么大,许久不抽却觉味道说不出的恶心。

  “不过,在这之前,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情。”

  集团内部氛围悄悄发生着改变,祝择林出入公司频率异常之高。

  很快,一份由几名集团元老联合递交的增扩董事会名单的提案被递到黎恪桌上,而带着这份提案来见他的人正是祝择林。

  黎恪只是略略翻阅,未有细看便将提案推回大喇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男人面前,“这是董事会全权决定的事,我的意见不重要。”

  “这我当然知道。”祝择林取下墨镜,“但黎先生这么多年为集团鞍前马后,又有决策参议权,我总得亲自过来知会一声。”

  “你和祝闻昭进董事会是早晚的事,符合章程,我没有异议。”

  黎恪直视那张与祝闻昭有七分像的脸,只因气质完全不同,勾唇冷笑时像极了狡黠的赤皮狐狸,再开口时,他不再称呼黎恪为黎先生,恢复了以往的尖利,猛不丁拍案,“黎恪,你都不觉得心虚么?”

  黎恪浮夸地摊了摊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祝择林恨恨轻嗤,面上戾气倏尔收敛,慢条斯理道:“无所谓,反正现在要急的人不是我,留给某人继续装傻充愣的时间可不多了。”

  明示暗示了一通,本以为会见到黎恪措手不及的丑态,没想到对方从头到尾波澜不惊,真是大大败坏了他挑事的兴致。

  罢了,反正大局已定,况且廖大午这张王牌就在他们手里。

  唯一糟心的是这姓廖的老东西几年不见,居然比以前还滑头,东扯西扯说了一大堆,该交待的东西屁都放不出一个。

  一开始还考虑过上家伙,没想才踢了几脚,这人居然口吐白沫倒地直抽抽,躺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地,也不知道这人明明一身医术,几年不见怎么把身体亏空成这德性。

  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公司这里倒是有进展。

  其实本来以他对黎恪的了解,账目上就算有问题也大概率查不出什么,偏偏老天有眼,还真就查出了有意思的东西,不枉他重金雇了顶尖团队,起早贪黑往公司跑。

  !

  祝择林懒得再待这儿看黎恪气定神闲的样子,起身打算离开,可临到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冷声警告,“离闻昭远一点。”

  这句在今日所有刻薄话中本该是最轻飘的一句,可微妙的,祝择林从那双万年如冰山沉寂的浅色眸子中看到了细碎裂痕。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新鲜线索,只是来不及再试探更多,一句冷冷“不送”已将黎恪重新隔离在岿然不动的屏障之后。

  话语权重在潜移默化中悄然调整,原本亲近黎恪的派系在几次目睹他的不作为之后也开始动摇。

  混乱与秩序相互碰撞,就连最边缘的职员也开始嗅到暴雨将至的沉闷水腥气,这是权力更迭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阵痛,所有人都在屏息观望,寄希望于结果能以软着陆的方式来到,谁都不想再次经历祝恒森去世后的可怖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