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内打开。
等候在外的祝择林赶忙上前,“父……”话未说完,他便发现祝向淳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怒气上涌,他第一时间就冲向黎恪想兴师问罪,却被祝向淳叫住,“择林,送黎先生回去。”
“父亲,您怎么了,他到底和您说了什么?”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祝择林还是第一次被祝向淳当着众人面吼,一时脸上挂不住,悻悻吩咐手下将人解绑带走,自己先行一步气冲冲跨出门外。
依旧是之前的黑色蒙眼绑带,只不过这一次,坐在车中的黎恪已经无所谓车辆是从哪儿驶向了哪儿,对他来说,该完成的事皆已完成。
该完成的事……
他突然转向一侧,“今天几号了?”
两名手下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答,末了还是资历更深的那位斟酌着报出日期。
“原来已经这么近了。”他悠悠道。
祝闻昭的生日已近在眼前,他说有很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他们约定好了。
约定好了。
两位手下齐齐打了个冷战,不知一直很安静的人为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与其说是那种神经质或歇斯底里的怪笑,倒更像是单纯想到了件愉悦的事。
酒真是个好东西。
黎恪想,所以他才能在注定到失约的当下,清清楚楚想象赴约后的每一个场景。
祝闻昭为自己准备的戒指是什么样的呢?
他那热烈到有些傻气的告白,以后也会对别人说吗?
他说要选一束双手捧不下的玫瑰,可不可以用那种最普通的廉价玻璃纸呢?
情境如此真实,映射在黑漆漆的绑带上,黎恪看得真真切切。
可唯独,在那些情境里,他看不见自己。
第48章 焚心
黑布被取下,车外已经能看见小白楼前院花圃,黎恪下车时,祝择林正在在前面等他,面色不善。
“想见的人你也见了,说了什么我暂且不过问。”祝择林冷冷道,“现在总可以履行诺言了吧。”
“应该的。”黎恪比了比腕上手铐,“但祝董也看到了,我这两天实在是被折腾得够呛,现在头晕眼花,能不能行个方便,容我休息一晚再谈。”
这么理所当然的要求差点把祝择林听笑了,“你还有脸提要求,改明儿进了警司监室,包管你作息规律。”他朝手下挥手,“带上去。”
就在这时,秘书接到电话,才听了几秒就变了脸色,沉声应了两声来不及挂断,匆匆附到祝择林耳边,“祝老先生心脏不舒服,压了两剂常用药下去也不见好转,医生已经赶去了,您看要不要即刻调头回去?”
“?!”祝择林第一反应就是黎恪又搞了什么幺蛾子,可他现在急着回父亲那儿,没时间在这儿耗,转身便往车里去。
就在要关上车门前,他又探出脑袋咬牙切齿道:“既然黎先生想好好休息,我倒想起个好地方。”
被关进香樟林内堆放杂物的小屋倒是有些旧地重游的意思,毕竟这儿对黎恪来说也算“意义非凡”。
黎恪分化得相当晚,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以beta的性别过完这辈子的时候,猝不及防迎来了第一次发情期。
印象中那是一次普通晚宴,宴会开始前他就觉得大脑昏沉,只当是变天着凉,吃了点退烧药后便忍着不适进了宴会厅。
在嗅到室内空气的刹那,眩晕伴着恶心袭上来,而与抵触一同涌上来的是从每一寸灵肉间涌出的莫名躁动,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毫无认知,只能将种种不适归结于宾客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水味。
他至今依旧庆幸,初次发情期,后颈那怠惰了十九年的腺体依旧缺乏工作热情,即便症状已如此明显,偏偏没有泄出半点信息素。
忽冷忽热的身体在混乱重心下摇摇摆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会胡乱游走过整个厅堂,直到他撞上一具坚实身体。
少年人有些惊愕,下意识伸过来试图搀扶的手,在即将触碰前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两人关系恶化已不是一两天,过去几年的故意打压与疏远,让祝闻昭从受伤到迷茫再到敌视,直至形同陌路——最后连那句重复过几百次的“为什么这么对我”的答案都已不再重要。
相看无言,黎恪努力找回重心,可只走了两步晕眩再次袭来,他斜斜往前倾,端着餐盘的侍者退让不及就快要撞上,而这一次,从身后环上来的手臂稳稳圈住了他。
黎恪怔怔向后望,失神间想的却是:这小家伙是什么时候偷偷长高的?又喷了什么香水,比这厅内任何一种恼人味道都好闻百倍,他好想……他渴望再闻得仔细一些。
在鼻尖就要触及祝闻昭颈侧的刹那,一种后知后觉的警醒随着冷汗短暂夺回了理智,排除所有不能的选项,即便是最匪夷所思的答案也只能认命接受。
如临大敌般推开面色绯红的少年,他转身落荒而逃。
懒散的腺体直到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原始任务,于是鼻尖第一次嗅到了从自己身上散出的奇妙味道。
回本宅的路上挡着太多宾客,他别无选择,只能转而奔向无人密林。
一开始他想过藏进小白楼,可该死的,驻守在那儿的手下全是alpha。
omega的身份不可以被发现,他绝对不要成为下一个被祝恒森送上筵席的利益交换品。
于是,那个简陋的杂物小屋成了他救命稻草般的避风港。
可避风港很快被侵扰,没过多久就有不速之客出现,一个被信息素冲昏头脑的小矮子从窗口爬进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极端的自救本能引着他反抗,某个瞬间,迷离高热驱使他动了杀心,可偏偏,小矮子连滚带爬摸到了出口,他紧随其后,利器高举过头顶,下一刻,随着两声相撞惊呼,眼前竟出现了被小矮子撞翻在地满脸错愕的祝闻昭。
“黎恪你还好……你、你你怎么会是……”
剩下的话被紧紧揪住的领口卡在喉间,祝闻昭挣扎未果,惊惶间听到了黎恪带着嘶哑气音的狠厉警告。
“你要是说出去,我会杀了你。”
祝闻昭离开时几乎快被吓出了泪,最后看向自己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黎恪颓然地躲回杂物间,将门反锁的时候他感到绝望。
即便作为beta生活了近二十年,他也有最基本的常识,omega发情期至少要持续一周,园中保镖遍布,除了这片香樟林,他无处可去。
燥热与冲动让他濒临崩溃,蜷缩靠在门板,颤抖愈发频繁,理智正在被吞噬。也好,至少自己不用清醒地迎接祝恒森那玩味估价的目光。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他心如擂鼓,咬牙捏紧身侧劈刀,来就来吧,同归于尽也好过成为权贵的玩物。
可意外的,那脚步停在门外,来来回回踱着步,听起来居然比门内的自己还要不安。
片刻,从门下缝隙塞进一板铝箔纸片包裹的东西,借着月光,黎恪依稀认出来——是药。
“……这是通用抑制剂,你爱吃不吃。”门外似乎是泄愤般小力踢了下门板,而后是疾步远离的奔逃声,伴着一句带着哽咽鼻音的狠话,“我才懒得管你这种人!”
他捡起抑制剂,收进手心,捂在心口。
是了,他一直以来守护的,是他在这世上最珍惜的耀眼灵魂。
那些恐惧与痛苦无法吞噬他生命中美好的东西,因为他将美妙点滴永久存放在了祝闻昭那里,不熄不灭。
时隔多年,黎恪再次进入这个小屋,只不过上次是主动,这次是被动。
小屋角落,当年他用劈刀斩开的印记依旧清晰可辨,时间如流回溯,不同的是这次祝闻昭不会来找他了。
封死的逼仄窗口外只有香樟树密布的枝条,但他还是很认真透过细密枝叶遥遥望向主宅的方向。
“不会又哭鼻子吧?”他倚在窗口,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然而事实上,祝闻昭此刻只是木然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反复听着那段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