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伊始是一长段分不清是衣物摩擦还是电磁干扰的滋滋杂声,第一次听的时候,他以为是池禄的破解也失败了。
他试着拖动进度条,而后,那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嗓音从音响中传来,下意识地,他仓皇按下了暂停键。
明明室内暖气充足,他依旧冷到牙关打颤。
真的和黎恪有关。
真的和黎恪有关。
为什么偏偏和黎恪有关。
“求你……”
这两天天他不止一次祈求,只是连他也说不清,自己要求谁,又到底想求得什么。
愈祈求愈徒劳,一切的一切都和希望背道而驰。
他在冷颤中慎之又慎按下播放键。
“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自然是相信黎先生的能力。”
“我归根结底不是祝家人。”
“那又如何,祝闻昭是没什么希望了,在祝家同辈里还有谁能比得过您?祝择林那混子?(嗤笑)我在祝家这么多年,看得清楚明白,这地方早晚是您的。”
“(轻笑)倒是难得听到你的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黎先生,只要您吩咐,我一定全力配合。”
(短暂静默)
“你今天带着这东西来找我,诚意是有,但我还无法完全信任你。”
“这……”
“医疗方面你是专家。”
“啊……我懂我懂!黎先生您放心,祝先生在医疗这块是最信任我的,绝对不会起疑。”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有数。”
“明白,我都明白。”
“今天我们谈话……”
“天知地知!”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嘿,那这还不是黎先生您说了算么?”
(纸张声)
“这是第一笔。”
“哎、哎呀,您太客——”
“廖大午,接了这钱可就没退路了。”
“您说哪儿的话,我廖大午从现在起就是黎先生的人,等您接手祝家,我最大的退路不就是您么哈哈哈哈。”
录音戛然而止,后面应该还有内容,不知是被剪辑过还是没再录,但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两人说得隐晦,也足够说明父亲病逝前的医疗方案被额外介入过。
廖大午发的那笔横财确实来自于黎恪,而为什么要给那么大笔款项……
祝闻昭苦笑,祝择林没说错,名利对于黎恪来说真的很重要,重要到不惜杀害恩重如山的养父,毁尸灭迹,还肆意染指母亲倾尽心血建立的公益基金。
合上电脑。
已经不用再听再确认了,听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过是用赤裸裸的现实反复确认黎恪孤傲面具下的狼子野心。
也不过是……
不过是再次印证祝择林的话,自己只不过是黎恪的后路罢了。
他心里清楚,即便是昨天的现在,即便亲眼目睹廖大午从自己眼前被劫走,即便满心疑惑,但只要黎恪一句话,他依旧愿意把祝家双手奉上。
此时此刻,他感觉不到心碎或悲伤,心里充斥的唯有满腔愤怒。
血仇化作熊熊业火,将过去几个月虚幻的幸福燃烧成飞扬齑粉,洋洋洒洒覆盖住那场名为黎恪的可笑白日梦。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中会出现复仇两个字。
它就那么叫嚣着出现,让他坐立难安,逼迫他马上行动。
起身径直出了房,曾经迫切想见的人,现在仍旧迫切想见,只是心情与目的南辕北辙。
他知道黎恪被暂时关在香樟林小屋,这很好,比起小白楼那里更近一些,他迫不及待要见他,迫不及待告诉他自己有多恨他,迫不及待要将父亲遭受到冷酷对待原原本本还给他。
香樟林静得不可思议,唯一的光源来自小屋方向。
除了那光源,祝闻昭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宛若趋光的行尸走肉。
可愈靠近,愈觉得奇怪,太安静了,那是一种没有丝毫人影活动的死寂。
他加快脚步,终于能看清小屋模样,有一瞬间他甚至有些费解,祝择林难道没有安排手下看守么?
答案很快得到验证,两名已经晕过去的手下被捆绑一处扔在屋后空地。
来不及查看人员伤势,祝闻昭几乎是撞进门里。
黎恪走了。
他踉跄着重重靠在门板,标记感应的另一端空荡荡,根本不需要去那些遮掩的角落再做确认。
“冷静……冷静,祝闻昭。”
他走出小屋,闭上眼,在凉薄夜风里试着感应,微妙的,标记的另一端虚虚勾住了一缕熟悉存在。
“黎先生,您怎么停下了?”
乔装成守卫的黎恪部下见老板没来由停下,有点儿着急。
他们时间紧迫,按照计划,救出老板后得即刻赶到汇合点,三小时内必须离开五区。
“你先走,我会在约定时间内和你们汇合。”
“黎先生!”
“去吧。”黎恪拍了拍部下肩头,“我马上就来。”
见说服不过,部下也没办法,转而加速离开,早些与何述他们汇合,以防黎恪这儿有变故还能商量个对策。
直到部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他轻轻叹了口气,徐徐转身,“你来了。”
祝闻昭的身影笼罩在月色透不进的繁密枝叶下,只隐隐约约勾勒出僵硬身形。
“我父亲的遗体在哪?”
黎恪有片刻怔忡,他没想到兄弟俩居然做到了这一步,但若是到了这一步,那祝闻昭对自己应该已经完全绝望了吧。
微微颔首,他在心里就着这意料之外的事细细回想自己的布局是否还有遗漏,只是还没思考完,一股大力袭来,他被压制着狠狠砸到了香樟树上,衣衫挡不住异形树瘤的凸刺,不偏不倚撞在背脊,过于敏锐的痛觉让黎恪一时间分不清是夜晚本就黑暗,还是短暂失去了视觉。
“凶手,骗子……”
黎恪看不见祝闻昭的脸,只能听到对方喑哑的控诉,他沉默应着,想触碰对方的脸,却在心软之前改换成了利落的擒拿,在须臾间挣脱了被动立场。
被痛觉驱赶的视觉堪堪恢复了一些,迎面就见祝闻昭再次向他冲来,那些过去时日好不容易精进了些的格斗技巧在此刻毫无章法,黎恪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即便已经被愤怒推挤到边缘,却依旧刺眼的痛苦与绝望。
他不禁苦笑,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究付诸东流,他最珍惜的耀眼灵魂碎裂在他处心积虑的谋划里。
那就让这裂隙再大一点吧。
小昭,别怕。
我替你提前试过了,是很难熬,但死不了。你看,那么多人希望我永坠地狱,但我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完全没有提防的下盘被重击,祝闻昭怆然倒地,下一刻又被粗暴拎起,腕子咔哒一声被什么冰冷物件扣上,再要挣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用手铐扣在了树杈上。
“正好,替我还给祝择林。”
黑夜掩饰住黎恪幽深的凝望,“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你,我走了。”
“黎恪!”祝闻昭想大吼,可刚刚摔倒时呛进喉头的沙土让他声带嘶哑。
“你要去哪,你要逃去哪?!骗子,骗子……”
“嗯,骂吧,我听着。”黎恪慢慢退进阴影。
祝闻昭面上的暴戾变成了慌张,“别、别走!”
黎恪脚下微顿,却未停留,“记住我教你的那些,应该多少用得上。”
“黎恪!”祝闻昭大力扯动手铐,而树杈纹丝未动,“我需要一个解释。”
“再见,祝闻昭。”
“求你……”手腕已擦出血痕迹,祝闻昭却根本不觉得痛,“别走,给我一个解释……”
后面的话,随着黎恪远去的身影化了成难以听辨的浑浊嘶吼。
但黎恪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