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湿透的男人直接推开他踏入诊所。
“你干嘛呢,信不信我——”
一个厚厚信封迎面砸进他怀里,医生立马不困了,堆上职业假笑,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相当好看的男人,有着一对漂亮的浅色眸子,气质却极为冷硬,即便阅人无数,他依旧难以琢磨这人底细。
“我要洗标记。”
医生了然,标记清洗手术具有极高危险性,被官方严格限制,就算按照正规流程委托专门机构层层申请也会有七成概率被驳回,是以他们这种小型地下诊所,每年做的标记清洗手术甚至远超大型医院。
医生带黎恪进入地下室,这是一间为洗标记单独布置的手术室,整个空间十分简陋,角落溅射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不明液体,而手术床边唯一的一组桌椅便是临时拼凑的问诊台。
例行问诊。
“性别,标记时间,理由。”
“omega,一年,我的alpha死了。”
每一个走投无路寻到这儿的omega都是这套说法,医生早就见怪不怪。
“贵姓呢?”
“重要吗?”
医生摇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从身后的柜中取出手术服,“换上吧,我们立刻开始。”
黎恪在隔间换好手术服,面朝下躺到手术床上。
“先消毒,会有点凉。”医生将他后背绑带扯开,“嗯,你这背是撞哪儿了?怎么这么大一片淤青。”
“不用管。”黎恪淡淡道,等标记解除,这块撞出的淤青兴许就是祝闻昭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止痛剂脊髓注射,会比较痛,你忍着点。”医生举着针管正要下手,却突然被对方扭身拍开。
“止痛剂?”黎恪戒备地盯着那针管,“麻药呢?”
医生也很无奈,“麻药是有严格管制的,我们这种小诊所一年的申报量有限。”他挥了挥针管,“你放心,这个效果不比麻药差。”
本以为解释完会让对方放心,意外的,医生却在这个自从进门后一直镇定自若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微妙退缩。
“那我继续打……?”
“等等。”黎恪面色有些白,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直接来吧。”
“直接?!”医生神情严肃,“绝对不行,不上止痛剂没人能扛过去。”他将针管放到一边,“钱退你,你另外找地方吧。”
“双倍。”黎恪握紧双拳,“我付你双倍。”
医生犹豫许久,做了个投降动作,“三倍。”
黎恪起身,从包中又取出两个信封甩在桌面,“开始吧。”
第50章 十字路口
医生翻找出一大捆尼龙绑带,“躺下吧,我得给你捆上。”
黎恪依言面朝下平躺,而后他就发现,被绑住的不知是手脚,事实上除了手术部位,几乎整个身体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固定在手术床上。
“我也不想把你绑成这样,但是……”后面的话医生没说下去,只是一味叹气。
“这个,”他又朝黎恪递去一卷缠得紧实的医用纱布,“受不了的话就咬着。”
黎恪用嘴去衔,他又胆战心惊把手缩了回去,“现在打止痛剂还来得及。”
黎恪垂下目光,盯着手术台边缘一颗螺丝钉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小小金属物件上凝着大千世界,就在医生拿不准这是默许还是神游时,却见对方缓缓低头埋回床面。
“我赶时间,抓紧开始吧。”
疼痛对黎恪来说,是最为无法忍受却又最为熟悉的知觉,是外力刺激蛰伏于他每一条神经上的过度反射,难以习惯却总是避无可避。
手术刀划开皮肤,心率检测仪的滴滴音陡然加快,下刀刹那的触感并不明晰,但他不敢确认,然而也由不得他回避,麻木的空白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疼痛连绵成巨浪将他拖进了沸腾火海。
医生似乎大声和他说着什么,好像是询问,好像是让他咬住纱布,但他耳鸣得厉害,所有声音都被爆裂的呼啸声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只知道张嘴时牙关在打颤,不,岂止是牙关,即便整个身体都被牢牢绑住,可每一个细胞都在互相推拒,试图让癫狂的颤抖将疼痛挤出躯体,他想吼,想嚎叫,想咒骂,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卷纱布,他想抬头去找,可脖颈只是微微移动,血槽皮肉便仿佛被徒手挤压,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知道汗水一股股钻进眼里,但眨眼时挤出去的又变成了泪。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痛了,意识忽近忽远,脑海里全是应和着电刀嗡鸣展开的细窄平行线。
“不要憋气!”医生大吼着提醒他,“正常呼吸!我动作尽量快点,三分钟,不两分钟……”医生说到这儿,心率和血氧检测仪双双似疯了般拉长蜂鸣。
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饶是手中早过过上千台手术,他依旧对眼下情境感到力不从心,他必须再快一点,不然真怕这个男人死在自己手术台上。
黎恪试着找回呼吸,可该死的,连呼吸也变得疼痛,灵魂旋转着像是要从后颈刀口挣扎出去,冲到破口处又被电刀吓回了躯体。
“实在痛就喊出来!”医生高声提醒,既怕他持续挣扎,又怕他不再挣扎。
但下方痛苦到极点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并非是黎恪还能承受,而是此时此刻,他连喊叫的力气都已耗尽,声带像被弹拨的琴弦般虚弱跳动,却连最不体面的哀嚎都发不出来。
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他坚持不住了。
几百公里外,祝闻昭惨叫着在地板上扭动翻滚,人生第一次,他经历着痛苦到几乎让他发狂的易感期,仿佛正有人拿着利刃从他心口凌迟下血肉。
意识起起伏伏,他捂住心口,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从那处剥离,“别……别拿走……”
他伏地虚弱哀求,说着连自己也不解其意的胡话,“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这个了……”
魔鬼似乎正站在他身上做着交易,每抽离掉一些未知,便还予他一些平静。
当天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到他木然的脸上,易感期的高热仍在持续,他却觉得冷。
仰躺在地板,双手交叠覆在心口,心脏依旧沉稳跳动,但那只是一颗心脏而已——一颗失去标记的心脏长在了一个被抛弃的alpha身上而已。
黎恪不会再回来了,他努力平静地咀嚼着这句话,口腔泛着血腥苦味。
眼眶蓄不下泪水,顺着额角流进发丝,一颗接着一颗撞碎在地板。
滴滴嗒嗒。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黎恪梦境的最后画面,是年纪尚小的祝闻昭盯着自己默默哭泣的样子,扁着嘴,不说话,只是哭。
泪水断弦似的往下落,他想伸手给他抹泪,却眼睁睁看着面前人逐渐虚化又逐渐清晰,下落的水滴变成了头顶输液软管中的透明液体。
“我的老天爷……”医生双膝一软差点没给黎恪跪下,注意到对方试图起身,他赶忙把人按下,“别动别动,药效还没退。”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变得尖锐,直直盯向了头顶的点滴袋,他赶忙解释,“一袋镇定消炎,一袋补充能量,都是正规药物,你放一万个心。”
黎恪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是舒了一口气,向医生点头致意,可只是微微动弹,后颈伤口的拉扯痛楚又让心率仪提高了分贝。
“都叫你别动了。”医生擦了擦额头冷汗,“手术很成功,不过后续或多或少会有些后遗症,但你也别太担心,大部分人症状都比较轻,回去好好保养,不要操劳。”
黎恪低低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复。
医生又嘱咐了一些话,只是他越听越觉得声音离自己远去,不多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