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69)

2026-07-08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地下室四面无窗,分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试着动了下手臂,感觉力气回来不少,咬牙撑住床面起身,拔掉黏连在身的各类仪器,推着点滴架走到墙边柜前。

  那是一字排开的三个柜子,中间的柜子里放着各类手术药品。

  他透过玻璃柜门依次打量,终于在最角落发现了一板没有具体标识的白色粉末小瓶。

  打开柜门,他取出一个小瓶,去了封口,忍着抵触远远放到鼻下轻嗅,一股熟悉的酸甜气味钻进鼻腔——确实是糖霜。

  “怎么下地了?”医生端着餐盘下来,看到床边站着的人也是一惊,“感觉怎么样?”

  “躺得有点累,起来走走。”这一开口,黎恪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医生将餐盘放在桌上,“吃点东西。”说罢还不忘补充,“不加钱。”

  黎恪轻笑,“那谢了。”

  即便已经对这张脸相当熟悉,但医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展露笑容,这家以信息素调理打掩护的诊所接待的病患几乎全是omega,这个群体不论男女容貌姣好是常态,他之前只觉得这个男人拥有omega理所当然的好相貌,可手术的煎熬磋磨掉了对方身上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虚弱与微笑使得这种美变得真实又具体,更遑论那双少见的浅色眸子,种种叠加让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匪夷所思,他想不通到底是多么眼高于顶的alpha才舍得抛弃这样的伴侣。

  难道……这人没说谎?

  他的alpha真的死了?!

  想到这里,医生对眼前人产生了一些额外的怜悯,可怜啊可怜,真是可怜人。

  食物是粘稠的营养粥,黎恪慢条斯理喝着,医生没急着走,打算等对方吃完再测一下指标。

  黎恪边吃着,边状似不经意起了话头,“你做过的标记清洗手术应该不少吧?”

  “那是。”医生抱臂不无得意,“一年打底五六十台,你也知道,这手术不好过批。”

  “你也挺不容易,听说东联邦现在对地下医疗产业监管得也很严。”

  医生啧啧抱怨,“可不是嘛,就说那麻药,每一瓶都会跟踪查询,去年我差点因为这个惹上官司。”

  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把话题引到止痛剂,没想到对面人自己先切入了重点。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肯用止痛剂的。”医生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那东西虽然名声不好听……”说到这里,他蓦地住了口,“哈,一碗够不够,我再帮你添点?”

  “你刚刚说什么名声不好听?”

  “没、没什么。”

  “你说自己去年差点因为购入麻药惹上官司,所以止痛剂作为替代品是从今年才开始的对吗?”

  “呃……”

  黎恪指尖轻点桌面,想起费煜当初的话,看来糖霜在各区的蔓延情况确实在加剧。

  他曾在五区内部仔细调查过,没有发现糖霜流通,没想到这东西已经悄悄进入了邻区。

  “只是好奇问问。”他复又拿起勺子,认真喝起粥来,“我以前也‘做’过相关业务。”

  此话一出,反而是医生被勾起了兴趣,难怪这人坚决不肯定上止痛剂,看来是对这东西的成瘾性早有了解。

  “那现在不做了?”

  黎恪耸耸肩,佯装遗憾,“上家跑路了。”

  医生眼前一亮,“那现在还有兴趣吗?”

  “你的意思是?”

  “这次也算赚了你不少,我给你条信息,要是你能接上头就接,接不上我也没办法。”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给的信息,萍水相逢,你敢信我?”

  医生笑到,“你一进诊所,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况且你不上止痛剂还能扛过手术,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给钱又这么爽快,说明资金宽裕。”他搓搓手,“你要是能把我们区这块吃下来,到时开价时念我点好就行。”

  他说着,撕下一页问诊单子,龙飞凤舞写下一串数字与代码,“能不能解出就看你能力,再多我也不能透露了。”

  “多谢。”黎恪接过纸张,对折几下塞进包里。

  许是给得实在太多,又对黎恪的“药贩”事业充满期许,医生并未问他何时离开,反而把地下室内的观察室收拾了出来让他能有个私密空间好好休息。

  黎恪也没客气,在诊所又呆了一周左右,直到伤口开始结痂发痒,他知道是时候离开。

  他在深夜来到这里,又在深夜离去。

  迎着冬夜寒风,他站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遥遥望向五区的方向。

  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跳上舌尖,被他艰难咽下。

  应该不会再见了,我的alpha。

 

 

第51章 伪装天堂

  时间的流逝在停战区似乎分外缓慢,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被包裹在看不见的屏障之内,成了一颗累赘而孤立的,仍旧挣扎在上个世纪的时间胶囊。

  黎恪出生在一个距离停战线不过四十五公里的边陲小镇,父亲黎衷带他们离开小镇时,他刚满八岁,而弟弟黎朝还不到五岁。

  母亲并未随他们一起登上开往中部的火车,彼时局势已相当紧张,签订近一个世纪的停战协议似乎就快失去约束效力,拥有浅发浅眸的西国血统的母亲若是继续在留在东联邦境内,会遭遇何等危险不言而喻。

  黎恪至今仍旧记得,清晨从火车站开出的列车上挤满了背井离乡的人,他和弟弟黎朝被父亲安置在几乎堆成山一般的行李空隙内,耳边不断传来叹息与哭泣声,以及那些他们无从理解却也感到害怕的关于战争的讨论。

  黎朝将自己埋进他的臂弯,噙着泪小声问:“哥哥,妈妈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黎恪没有回答,只是将弟弟搂得更紧。

  一天一夜,火车终于到达锡峦,在从未出过小镇的兄弟俩眼里,锡峦简直算得上繁华。

  三人暂时落脚的屋子是早已离开停战区的一位远方叔爷的旧居,虽然老旧,内里却一应俱全。

  黎衷与妻子分别时将相当一部分积蓄偷偷塞进了对方包裹,到达锡峦后一周,手头吃紧的他开始寻找糊口的门路,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他竟误打误撞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对于祝家的制糖厂,黎衷早有耳闻却从来没把它当成一个应该出现在停战区的东西,为儿童带去快乐的制糖厂,却建设在儿童福利最差的停战区,不论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缘由,一方面是原料获取足够便捷且廉价,另一方面则是可以绕开法律对工进行的极端压榨,高强度的工作换来的只有勉强糊口的收入,但没有人愿意离开,大量流民涌入锡峦争抢着底层稀少的工作机会,制糖厂之外的就业情况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唯一让黎衷欣慰的是,他们的邻居是一位善良的退休老教师,她没有子女,还收养了两个同样从外乡流落至锡峦的孤儿,相熟后主动提出愿意在他工作时代为照顾两个孩子。

  边境不断传来坏消息,锡峦城内氛围愈发肃杀,兄弟俩渐渐开始体会这个世道似乎生来残酷,偶尔兵装队列从街面穿行而过,他们也从伊始的好奇张望变成了熟练的锁门落窗,父亲每天离开家门前,他们都会紧紧互相拥抱,约定着晚上的团圆。

  某一天,黎衷直到很晚都没有回来,兄弟俩等了很久,直到墙上指针逼近零点,门外终于传来开门声响,他们齐齐飞奔到门口撞进父亲怀里,“爸爸今天回来得好晚!”

  黎衷身上带着夜露与汗水的味道,以及一种他们从未闻过却禁不住大力呼吸确认的活泼甜香。

  “爸爸,你身上藏了什么?”

  黎朝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止不住流口水。

  黎衷神秘兮兮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折叠的小方帕,慢慢打开,四颗裹着糖霜的彩色硬糖便露了出来。

  兄弟俩从未见过这种糖果,想拿又不敢拿,黎衷莞尔,将糖果两两塞进他们手中,“这叫六角糖,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