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爸爸!”
黎朝欢呼着拉着哥哥钻进房里,他盘腿坐上床,试着舔了一口糖果,甘甜糖霜下是带酸的硬糖底味,强烈而新奇的味蕾刺激让他止不住眨眼,“好好吃,哥哥你也吃呀。”
黎恪将糖果放进桌上小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不喜欢甜的,明天去老师家的时候可以把这两颗分给何述和卓奕帆,或者……全都给你?”
黎朝背过手拼命摇头,脸上蓦地一红,何述和卓奕帆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居然从来没考虑过这个,抿着嘴踌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把另外一颗糖拿出来,“那哥哥吃这颗,真的很好吃!
黎恪不愿接,可黎朝铁了心要分享,推拒不过便赌气不肯理他,他只得哭笑不得收了,又在对方期期艾艾的监督下将糖放进嘴里。
真的好甜,比从前吃的任何糖果都美味,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种糖就好了,他想,等自己长大了赚了钱,一定要给小朝买很多很多这种糖果,让他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那是黎恪来到锡峦后离幸福最近的一个晚上,无限靠近,却也止步于此。
次日,黎衷偷拿糖果的举动在监管员偶然核查监控时曝光,工厂从不缺人手,即便只是几颗硬糖也不存在转圜余地,一份辞退书被递进他手里。
他不敢将这事告诉两个孩子,每天照旧早出晚归,只是能做的工作越来越少,手头积蓄就快见底。
同一时段,征兵部的通稿开始出现在大街小巷,短期兵役从三个月到六个月不等,会预支一半津贴,金额算得上相当丰厚,很难不让原本就已陷入绝境的人心动。
“这可是买命钱,能不多么?”叼着土制烟卷的中年人看着公告栏中的征兵文件,对身侧黎衷道。
两人萍水相逢,但面临的境地却无不同。
中年人递来半根土烟,示意他试试。
黎衷从不抽烟,可那天还是接下了,因为他听说在战场上的仅有的几样消遣就包括了烟草,也许,他应该试着提前适应。
一个月后,仅经过两周仓促训练的黎衷带着简陋装备登上军用皮卡,直奔边境。
很难定义这算不算幸运,他在几次激烈的正面冲突中活了下来,但更多时候,他必须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鲜活的战友毫无预警牺牲在自己眼前,如此年轻的生命,死后甚至留不下一具完整的身体。
他开始习惯,枪炮,硝烟与血肉横飞,他踩在敌人尸体上搜找战利品,有价值的东西大部分都用来换取烟草与食物。
死亡如影随形,正常人类的感情变得遥远而麻木,他开始想不起妻子的面容。
在梦中见到妻子时,他毫不犹豫抬起枪瞄准那让他深恶痛疾的浅发淡眸,在扣动扳机的刹那,他惊叫着醒来,又被近处两双同样浅淡的眸子吓到浑身僵硬。
劈手将对方猛推在地,随着委屈的哭泣声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懊恼地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安抚,“对不起,爸爸刚刚做了噩梦。”
从战场回来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他却无法从残酷厮杀中回归现实,甚至无法面对两个孩子那继承自母亲的浅色双眸。
黎衷的心似乎留在了硝烟中,日日夜夜,他不断想起那些枉死的战友和敌人脸上可憎的戾气。
想不明白,明明身处在没有冷枪,没有突袭炮火和夜半集结令的安全地带,他却换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突然间他似乎理解了退役时来自兵长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嘿,我敢打赌,你们中至少有一半人很快就会回来。”
再次奔赴战场,他的心境已经与前一次截然不同,即便身处枪林弹雨,他不再想着如何才能更好地保全自己,而是瞄准一切机会突进再突进,当后肩胛传来巨痛时,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释怀。
黎衷是在巨痛中哼叫着醒来的,他所在的小队已经被困在这片山坳中超过一个月,补给早就被切断。
肩胛处的伤口仅做了基本的清创与缝合,就连包扎用的纱布也是从战友那儿东拼西凑来的二次利用品。
伤口位置相当刁钻,不论正卧侧卧都让他痛到喘不过气,寂静无声的夜晚,他虚弱的哀嚎声在漆黑战壕内如幽灵一般彻夜盘旋。
黑暗中不知是谁蹑手蹑脚爬到他身边,“醒醒,醒醒。”
他睁开浮肿的双眼,借着月光勉强看清,面前张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白色药丸。
“吃这个,会好些。”
物资吃紧,黎衷不想浪费这珍贵的药物,虚弱摇头,“我顶得住。”
对方不由分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我自己拿物资和人换的,听说止痛效果很好……谢谢你早上替我挡那一枪。”
黎衷想说谢谢,可药物在舌尖融化的刹那似乎也融化了他的大脑,五感在瞬间变得极度敏锐,可疼痛却在迅速褪去,生命力似乎重新回到了体内,明明是不见希望的困守之夜,他却突然坚定地相信胜利就在眼前,他可以创造奇迹,可以创造历史,可以做到一切他想做到的事。
黑暗中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狂乱笑意,他惬意翻身,只觉身下不是硌人沙土而是天际绵软团云,鼻腔闻不到焦土烟气,只有清冽的青草香气,他坚信自己看见了天堂。
六个月后,黎衷带着一身伤病回到锡峦。
短暂地团圆欣喜之后,黎恪与黎朝逐渐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清楚该如何与现在的父亲相处。
黎衷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对一切声音都感到不悦,兄弟俩不敢在家中发出声音,生怕惹父亲责骂。
但有时父亲又特别和善,会突然冲出去买回一堆他们爱吃的食材,做满满一桌菜肴。
可就在黎朝以为父亲心情很好,试着问什么时候能把妈妈接来时,黎衷又陡然变成了一个暴怒的陌生人,将所有饭菜摔打在地,指着兄弟俩咆哮着他们听不懂的关于瞳色的咒骂。
这些变化往往发生在须臾之间,从阴郁到亢奋到暴怒,最终会止于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黎恪不止一次看到父亲颤抖着从内袋小瓶中倒出那种小药丸,从一开始的一两颗,变成三四颗,五六颗。
可小药丸带来的平和并不让他感到安心,很明显,随着父亲服用的剂量激增,他情绪波动的周期开始直线缩短,后来黎恪惊恐地发现,父亲好像对一切日常失去了兴趣,甚至很少进食。
他问过父亲关于白色药丸的事,在对方难得平静的时候。
父亲笑着取出药品放在眼前,在那个瞬间,他在父亲的目光中看到了曾经投射在他和弟弟身上的拳拳珍视。
“这个是好东西,吃下这个,爸爸的伤口就不痛了,心情也好了,晚上才能睡得着。”
!
这话被躲在门后的黎朝听见,趁父亲睡着时偷偷取了一颗往邻居家跑。
老教师年事已高,旧疾一天重过一天,他听卓奕帆说,老师晚上总因为疼痛无法入睡。
可出乎他的意料,一惯温和的老教师不仅拒绝了他的好意,还严肃地告诫他,千万不要让父亲再碰这东西。
晚上黎朝窝在哥哥怀里,“哥哥,要怎么和爸爸说呀?”
“别担心,睡吧。”黎恪搂紧弟弟,面上晦暗不明,今天父亲见过药贩后,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偷偷打开存放积蓄的小箱,赫然发现原本丰厚的退伍津贴已所剩无几。
次年初春的某个清晨,黎衷用最后的钱买了药,尽数吞下,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永久安眠。
第52章 朝朝暮暮
黎恪根本没有时间悲伤,不同于被福利院接走照顾的何述与卓奕帆,他和黎朝因为血统关系,没有被纳入针对十二岁以下战区孤儿的特批抚育项目,老教师递交了十余次请愿与申诉,全数石沉大海。
之后的几年黎恪几乎做了他这个年纪能做的所有事,只是生活依旧捉襟见肘,时不时还要靠老教师接济。
边境动荡破坏了锡峦的原本尚可的治安环境,街区上开始出现成规模的少年帮派团体,十八九岁的少年们聚在一起,做着些不上台面的灰色营生,有个叫洪增的小帮派头目曾多次邀请黎恪的加入帮派,又次次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