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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黎恪不想赚钱,而是洪增所谓的“买卖”正是分销那些让父亲欲罢不能,进而耗尽积蓄,直至一命呜呼的白色药丸。
这种不具名止痛剂的危害性开始在各区造成影响,联邦从新年伊始启动了数次清剿行动,上游贩子便将销路下放到更方便避开监察也更好控制的少年们身上。
自从父亲走后,黎朝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几个月前老教师因病长辞,对兄弟俩来说更是一记沉重打击,特别是黎朝,连月来黎恪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笑容,可他没有时间陪伴弟弟,又总放心不下,难得接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跑腿工作也魂不守舍,竟然在最熟悉的街区走错了方向。
回神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了父亲曾经工作的制糖厂门口,不由想起那个被六角糖的香甜味道包裹的夜晚——那似乎是记忆中最后一次从黎朝脸上看到无与伦比的幸福笑容。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踌躇再三,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之后的几天,黎恪一有空便往制糖厂跑,即便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间制糖厂需要几班人马轮替严密把手,但还是在守卫的交班规律中寻得了有机可乘的空隙。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他顺利溜进制糖厂,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过于鲁莽,厂内不仅布有大量监控,还有时不时移动巡逻的安保队,好在这正是午餐时段,厂房内几乎没有工人留守,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能循着香气最浓郁的方向一点点向中心段摸去。
这段路耗费了大量时间,在他闯入中心最大的生产间的同时,身后已传来清晰的人声。
他慌不择路钻进近处一个带盖的蓝色塑料大桶,还来不及将盖子完全合上,两下响亮的鼓掌惊得他蓦地缩回手,轻易不敢再动弹。
“注意!今天老板和夫人会过来视察,都给我认真点!”
话毕,黎恪便听头顶传来窃窃私语。
“说的是祝家老板?他们都多少年不管这儿了。”
“难不成是那个叫甘四的?”
“甘四隔三差五来,用得着搞什么单独视察?”
“嘘,来了来了。”
黎恪努力把自己塞进塑料桶角落,生怕倾斜一点就被头顶工人发现,好在大家埋头各司其职,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塑料桶。
那是黎恪第一次见到喻凝。
起初只是背影,棕色的微卷长发松松垮垮绑在斜侧,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折射漂亮火彩,耀得他睁不开眼,却又被那从未见过的华光吸引,忍不住倾斜到缝隙下,想要看得更仔细。
可偏偏对方在此刻转了身,两双眼睛透过深蓝缝隙面面相觑。
“啊!”反应过来桶里躲着个孩子的喻凝吃了一惊,祝恒森应声转过来,“怎么了?”
“呃……”她拉着丈夫向另一边走,“那边是什么?陪我去看看。”
众人脚步声远去,黎恪长舒一口气。
许久,终于熬到了晚餐时段,工人陆陆续续离开,他才蹑手蹑脚爬出塑料桶。
生产线上堆着不少已经贴上标签的六角糖,就在他快要触到瓶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他错愕转身,方才那个女人正笑盈盈朝自己走来,“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黎恪绷着脸不说话。
喻凝低头,“你想吃糖?”
黎恪退了半步,继续沉默。
喻凝想了想,从包中取出一盒还未拆封的巧克力递过来,见黎恪僵着不动,干脆将巧克力直接塞进他口袋,“这个也很好吃哦。”
她相当自来熟地摸了摸黎恪的脑袋,又指了指那些六角糖,“不论如何,偷拿总是不对的。”
许久没被如此温和地对待,黎恪面上有些红,想道歉又想道谢,终究还是出于习惯性的防备选择了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
“哎,好吧。”喻凝无奈,“我带你出去,以后千万别进来了,这里……”她压低声线,“很危险。”
黎恪猜想这女人应该就是工人口中制糖厂老板的夫人。
临别前,他轻轻触碰装着巧克力的口袋,认认真真向喻凝鞠了躬,“谢谢。”说罢,就打算离开。
“等等。”喻凝从手下那里取过笔纸,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他,“还想吃巧克力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找我。”
“夫人您为什么要把地址给他?”
手下人实在疑惑,待黎恪走后向喻凝问到。
“浅色眼睛的孩子在停战区得过得多苦啊。”喻凝叹息,又叮嘱手下,“这种小事,别告诉恒森。”
黎恪原本压根儿不打算去找喻凝,可弟弟说什么也不肯吃那块巧克力,好说歹说也只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下咽。
“多吃点。”黎恪掰下一大块往弟弟手里送,“明天还有,不要省着。”
黎朝眼圈有些红,小声央求:“这些我都不要,不买了好不好,哥哥已经很辛苦了。”
“说什么呢,”黎恪把他抱进怀里轻拍,“这是一个好心的夫人送的,说想吃的话还能找她要。”
“真的?”
“真的,我干嘛骗你。”
“她真好。”黎朝忍不住哭了,抽噎了一会儿才傻笑着补了句,“但还是哥哥最好。”
为着一句“哥哥最好”,黎恪在次日下午站在了祝家老宅门口。
许是喻凝早就叮嘱过,管家只是瞅了下那对淡色的眸子,便径直带他进了内院。
喻凝在停战区的日子很无聊,祝恒森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宅内,外头治安不好,她也很少出门。
黎恪愿意来找自己,她惊喜又意外,让人准备了满满一包裹的零食给他,黎恪手足无措,“这太多了,我不能拿。”
喻凝试图解释这些对自己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看着眼前破旧衣衫下的瘦削身板,她又觉得这话未免傲慢。
她想了想,试探问道:“如果我说,用你的时间来换呢?”
之后的几天,黎恪每天下午都会抽出两小时去祝宅,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喻凝看书时在边上呆着,后来喻凝开始给他讲书中的故事,又问他识不识字,到了肯定答案,干脆将书递来,“那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黎恪从一开始读得磕磕绊绊,直到自己也被书中段落吸引,不知不觉在宅子呆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回到家,他给弟弟讲书中看到的故事,看着弟弟双眸中漾着久违的星光般的神采,他开始期盼次日和喻凝的见面。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会结束。
几日后,喻凝在分别时不无遗憾道:“小恪,后天我就要走了。”眼见少年脸上透出失落,喻凝有些不忍心,心里想着明天要给黎恪准备一份丰厚的离别礼物,回到檀城后还得尽快替他寻找一个合适的资助项目。
他们约定次日再见,可第二天喻凝没有等到黎恪。
第三天,喻凝实在放心不下,带着礼物在几名手下的陪同下寻到那间黎恪曾经提过的破旧小屋。
屋门虚掩,她让手下等在门口,轻唤着黎恪的名字入内,里头很安静,起初她以为黎恪并不在家,直到她走进卧室。
喻凝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大片干涸血迹映入眼帘,血泊中,鼻青脸肿的少年抱着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喻凝惊叫着上前摇晃昏迷的黎恪,触手如火一般滚烫,她又试着将另一个孩子抱进怀里,触碰的瞬间又吓得跌坐在地面,怎么会这么冰,就好像……就好像……
慌乱间她手掌甩过某个物件,随着突兀的撞击声,一个被她打飞的六角玻璃瓶撞上桌腿,瓶中彩色硬糖冲破虚掩瓶盖,滚进干涸血泊。
喻凝没有随丈夫回五区,黎恪满身是伤,高烧不退,她无法就这么离开。
黎恪偶尔会清醒片刻,喻凝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胡话中才得知那个可怜的孩子是黎恪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