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72)

2026-07-08

  次日,她替黎朝处理了后事,当天下午决定带黎恪一起离开,这里医疗资源太差,黎恪的情况经不起拖延。

  回到檀城又是数日抢救,黎恪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渐渐的也可以下地走路。

  可他始终无法接受弟弟离开的事,喻凝尝试开导却只能听到孱弱而失神的复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黎恪对于初到祝家那段时间的记忆并不完整,有时候他看着喻凝,可下一秒他又回到了锡峦的小屋,眼睁睁看着黎朝在自己面前吐出大口鲜血。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不然他为什么会听到近在耳边的稚嫩童声,脆生生喊着,“哥哥,哥哥。”

  天旋地转,他支撑着身体努力聚焦视线,在极近处看见了一张仰头注视自己的小圆脸,一头棕色卷发在午后光线下折射着柔和光泽。

  “哥哥,你睡了好久啊。”

  小圆脸爬上床铺,撒娇似的靠在他身上,“妈妈不让我打扰哥哥睡觉,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妈妈?”黎恪费力开口,“你是谁?”

  !

  “我是小昭呀。”

  “你说……你是谁?”

  “小昭呀!”小圆脸有些委屈,“哥哥昨天明明问过我了,怎么今天就忘了?”

  “小朝。”黎恪颤抖着抚上孩子柔软的脸庞,“没、没忘!怎么会忘呢?”他哽咽着将对方紧紧搂进怀里,“哥哥真的……好想你。”

 

 

第53章 真相与代价

  黎恪对祝闻昭的过度保护有时候连喻凝都觉得头疼,偏偏祝闻昭这个小东西受用得不行,被小树枝划到手指也要高高举着飞跑着到处找黎恪好生吹吹,生怕再慢一秒那划痕就自个儿褪了。

  除开这一点,黎恪在喻凝心里简直是完美的孩子,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她担心不说,在一段时间的精心照料下,黎恪愈发白净俊秀,配着那双明亮的淡色眸子,就算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也足以吸引旁人目光。

  看着黎恪健康长大的同时,她也常常想起那个殒命在破旧小屋的孩子。

  如果自己早一天找到他们,是不是就能救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这份愧疚时常萦绕在她心头,于是在黎恪来到祝家的第二年,凝心公益基金宣布成立。

  凝心成立的那晚,黎恪在房中向着停战区方向的窗台上为黎朝点亮了一根小小的白色蜡烛。

  彼时,他仍旧不知道黎朝为什么会离开。

  那天他按照约定去见喻凝,半路下起阵雨,他只得改换了一条有更多屋檐的小路继续前行,在之后的数十年,他无数次懊悔于这个决定。

  他在某个屋檐下遇到了一群同样在躲雨的帮派少年。

  “听说洪增很看重你?”其中一人戏谑道。

  离约定时间愈发近了,黎恪加快了脚步,“我和他不熟。”

  “不熟?”少年招呼伙伴跟上,“听说你最近过得挺滋润,难不成是天上掉钱了。”

  黎恪冲进雨中试图远离他们,可脚步刚迈出去又被粗暴抓回到屋檐下。

  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少年们并不在意他是否真的是洪增的人,只是单纯在他身上发泄对洪增的不满,以及对那双浅色眼睛仇恨。

  他们中的大多人原本也拥有圆满的家庭,但浅色眼睛的西国人将一切都毁了。

  黎恪在冰冷水泥地上昏迷至深夜才醒来,拖着羸弱的身体回到家,不知该如何向弟弟解释自己满身满脸的伤口,可迎接他的却是弟弟临死前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

  他从未将祝闻昭视为黎朝的替代品,却无法阻止自己将对黎朝的愧疚与对喻凝的感激投射在祝闻昭身上。

  相处会产生感情,感情凝成血肉,祝闻昭就是修补他心脏的血肉,而他衷心希望这个天使一般的孩子能够安然无虞,长命百岁。

  黎恪逐渐适应了祝家的生活,这个盘踞在五区上层的家族并没有想象中复杂,家族成员们或多或少带着点文明社会教条下的天真,除了一个人——祝恒森。

  第一次见到祝恒森时,他很难形容对方的目光,那是一种侵入骨髓的审视,与其说是在打量一个人,不如说是在观察一件物品,非褒非贬,只看黎恪能体现何种价值。

  而大部分时间,祝恒森的表现与外界的评价相当一致:风度翩翩,才智卓绝。在之后几年的相处中,黎恪偶尔会觉得初见时的那道目光只是自己的错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时常在喻凝脸上看到隐忍的忌惮,那张总是明媚的面孔,往往在见过祝恒森之后笼上阴霾。

  多年的街头经验让危险意识刻进本能,在祝恒森面前他总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那年一家人去林区别院避暑时,祝恒森带回的血淋淋的野兔吓哭了祝闻昭,喻凝为这件事与祝恒森爆发了争吵。黎恪知道自己不该说话,更不该介入,可他看到了喻凝垂在身侧的手正在颤抖,而怀中的祝闻昭同样在颤抖。

  他站出来提出将野兔留下的建议,又无视了祝恒森的命令,代替祝闻昭亲手将野兔接过,交接的刹那,他再次从对方眸中看到了初见时的眼神。

  野兔经过治疗完全恢复健康的那天,祝恒森第一次带他狩猎,但并未给予配枪。

  作为初次参与狩猎的人来说,黎恪的辅助工作相当周到,这让祝恒森分外满意,作为嘉奖他将猎枪递给黎恪,“试试。”

  装配,瞄准,扣击,命中,几乎没有失误。

  “练过?”

  “刚刚看祝先生就是这么做的。”

  祝恒森面上浮现笑容,“有点意思。”

  二人满载而归,却未直接进主宅,祝恒森领着黎恪往后院走。

  温室中,被祝闻昭取名为球球的野兔正在午后阳光下睡得无限惬意。

  “试试。”

  黎恪看着手中多出点枪支,脑中有短暂空白。

  “或者让闻昭来也可以,早晚要学的。”

  “祝先生……”

  “你觉得呢黎恪?是由你来还是让闻昭来?”

  许久之后,温室中传出一声沉闷枪击。

  “任它看起来再乖巧,从外头捡回来的东西终究是养不熟的。”祝恒森重重按在黎恪肩头,“闻昭对它太上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黎恪亲手埋葬了球球,这只他和祝闻昭一起悉心照料了一个月的可爱野兔。

  捧着球球冰冷的尸体放进土坑中时,月光照射在它颈侧干涸的血窟上,血窟之下,有他亲手射出的子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

  那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怎的偷偷来到了祝闻昭的房间。

  祝闻昭被他吵醒,望着那双睡意朦胧的可爱眸子,他告诉对方球球已经被放归回了森林。

  这原本就是两人共同的打算,替球球养好伤然后放归。

  这似乎是记忆中他对祝闻昭撒的第一个谎,好在,谎言保护了祝闻昭,就和之后成百上千个谎言一样。

  从那天起黎恪明白,想要继续陪伴在祝闻昭和喻凝身边,他需要向祝恒森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心。

  好在祝恒森认可了他的潜力,不顾喻凝反对,将他调到身边亲自培养。

  黎恪并不是唯一一个被祝恒森选中的人,起初连同他在内一共有七个少年,所谓的培养,更像养蛊似的残酷筛选,抛弃本我,直至抛弃人性,才能成为最后赢家。

  他在难以想象的严苛试炼中撑到了最后,长久的高压环境混乱了神经系统对痛觉的调节机制。

  喻凝为他安排过数次治疗,但没取得什么成效,廖大午曾怀疑根本原因并非仅仅出于器质性病变,应该合并考虑心理治疗,黎恪没有太多犹豫便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坚信那是自己需要为手上鲜血付出的代价。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有意识地与祝闻昭疏远,他绝不能成为下一只枪下野兔。

  守护有很多种方式,他不需要祝闻昭的理解,不,他希望祝闻昭永远不要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