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96)

2026-07-08

  池禄叹了口气,拿过祝闻昭的杯子想替他换杯热水。

  “池禄。”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池禄重重放下杯子一屁股坐到祝闻昭身边,难得煽情地揽过对方肩膀拍了几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有些事不是你急就——”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祝闻昭弹跳起身,池禄的手还来不及收回,被惯性带着差一点摔了个脸着地。

  门开,小护士探进半步恭恭敬敬道:“祝先生,那个……”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位在病例姓名栏内只标注了一串数字的病患,“咳,您送来的那位病患已经做完了检查,现在可以探视了。”

  “好,我就来。”祝闻昭扶着门把的手缓缓放下,徒留金属把手上一层汗湿水印。

  池禄慢悠悠走近,推了推祝闻昭后背,“在等什么呢?走呀。”

  “我不敢,万一黎恪……”

  池禄虽然无奈却相当体谅,一下午他都在插科打诨分散祝闻昭的注意力,但其实心里也很紧张。

  不论如何,黎恪都是他相当尊敬的人,更别提如果黎恪真的出了什么事,祝闻昭怕是这辈子都没法走出来。

  “无妨!”池禄大手一挥,“我放下公司里一大堆事到这来不就是为了全心全意协助你么,你就在这里好好做心理准备,我先去看看情况。”说罢越过祝闻昭径直往病房方向去。

  还未走出多远,池禄便一脸无奈驻了足,转身看向那个失魂落魄跟在后头的男人,“现在又是怎样?”

  “我还是自己去吧。”

  池禄满脸都写着我就知道,换上充满鼓励的笑容,“也好也好,黎先生醒来肯定最想看到……嘶……那啥快去吧。”假笑变成了赔笑,他绕到祝闻昭身后不由分说往前推,临到进门前一刻还不忘小声送了句加油。

  病房内很宽敞,病室与小厅之间有一道玻璃移门,如果忽视那些占据床头两侧的医疗设备,内里其实更像一间布置素雅的酒店套房。

  华垚正从病室出来,见祝闻昭来了并未直接引他进去,反而将门拉上示意两人先在小厅对谈。

  祝闻昭摆手示意他稍等,大步走到移门前隔着玻璃向里凝望。

  黎恪安静地躺在纯白被褥间,面色依旧苍白,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隐约能看到电极贴片,顺着导联线,祝闻昭目光移到监护仪上,代表着心脏活力的绿色折线规律波动,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次短暂安抚。

  “祝先生,先坐吧。”华垚提醒道。

  两人在木制小圆桌边相对落座,华垚不等祝闻昭问率先开了口,“好在送来得及时,黎先生目前情况比较稳定,方才醒过一会儿,服了药又睡下了。”

  听到华垚亲口确认黎恪状态平稳,祝闻昭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先大致和您谈谈黎先生的病情。”

  “你说。”祝闻昭正襟危坐。

  华垚扶了扶眼镜却没有立即开口,似乎在斟酌如何将病因与祝闻昭说明白,半晌他温声道:“黎先生目前最大的问题发生在神经系统。”他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番,“您可以把人的神经系统想象成一套精密的电路,我们姑且将外界刺激看作是电流,把神经系统的承载能力当成电阻。”

  祝闻昭点点头,示意华垚继续往下说。

  “我作为家庭医生在祝家工作时就对黎先生的痛觉敏感问题有所了解,不过当时黎先生不愿进行深度检查,我那时候虽然也怀疑过是神经系统的问题,但不敢妄下结论。”说着,华垚从怀中文件夹中抽出了一份检查单,“现在能确定了。”

  祝闻昭接过单子细看,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上复杂的数据与影像。

  华垚指着一行数据道:“黎先生的‘电阻’天生就比普通人小得多,所以在普通人看来可以忍受的痛觉对于黎先生来说则是翻倍甚至是数倍的刺激,一旦刺激超过某个临界点就会导致神经元‘过载熔断’。”

  祝闻昭似乎很不喜欢这个说辞,皱眉瞪视华垚,“什么叫熔断,说清楚。”

  华垚在这充满威压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当过载的外界刺激发生时神经元会瞬间释放出远超正常水平的兴奋性神经递质,这类具有神经毒性的高浓度化学递质每被激发一次,神经元就会因为‘中毒’而死亡一部分——”

  啪!

  锤案声猛地响起,华垚一个哆嗦差点没从椅面滑下去,在祝闻昭愈加冷厉的目光里,他一咬牙,“视神经是人体最精细的中枢神经外延,承受力更弱,所、所以黎先生的视力才出了问题!”

  说完最后一个字,华垚已满头大汗,他扶正眼镜小心翼翼觑向祝闻昭才发现大汗淋漓的人并非只有自己。

  “祝先生您还好吗?”

  “这些症状和标记有关吗?”

  “这个,”华垚面露尴尬,“这个还需要更加……”

  “黎恪做过一场标记手术。”祝闻昭沉声道。

  华垚检查过黎恪腺体,自然知道那道伤疤是因何存在,轻轻点了点头。

  “那场手术没有注射麻醉,也没有用止痛剂。”

  “原来如此……啊?!”华垚这次真的没扛住,脚一软滑下去大半截,好不容易哆哆嗦嗦撑着桌面坐回去,就见祝闻昭神情几近放空,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祝闻昭佝偻着垂下脑袋,“他的身体应该早在三年前就出了问题。”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只想着要得到他,绑住他……华医生,”他缓缓抬起头,“你和我说实话,外界刺激也包括信息素对吗?”

  华垚唇瓣翕动,私心很想宽慰一下祝闻昭,可他是医生,善意的谎言也有边界。

  “是的,刺激并非只局限于痛觉,以量级来说信息素刺激,特别是信息素压制对于黎先生如今的承载力而言确实很有压力。”说到这里华垚放缓了语气,“但是微量的信息素安抚反而是有意的,这一点您可以放宽心。”

  祝闻昭抹了把脸,“治疗方案呢?”

  “部分数据需要明天下午才能出结果,目前来看还是以静养为主,视力的问题也暂时不用担心,这几天按时给药的话应该可以逐步恢复。”

  “好。”祝闻昭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华垚赶忙起身,“晚些我再来查看情况,您现在可以进去看看黎先生了。”

  “我真的可以吗?”祝闻昭透过玻璃看向病床喃喃道。

  华垚在心里叹了口气,并未再多说什么,躬身告了辞。

  天色完全暗下来,池禄敲门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我寻思你这几天都要呆在这儿,我带了换洗衣物来。”他又提起另外两个袋子,“这些是吃的,特意托阿慧嫂做的,黎先生肯定喜欢。”

  “谢了。”祝闻昭拍拍池禄臂膀,“早点回去吧。”

  池禄将东西归好位置,突然瞅见墙边沙发上码好的枕头与绒毯,“你打算睡这儿?”

  恒森旗下这家私立医院的VIP区条件非常好,每间病房隔壁都配有专门供亲属休息的标准套间,祝闻昭完全没必要缩在这沙发上过夜。

  “没事,我应该也睡不着。”祝闻昭朝池禄摆摆手,“别唠叨了,快回家。”

  池禄确实赶着回去,不过是回公司。

  祝闻昭在离开九区前将祝择林的所在位置告知了水利部门,称自己有事要先走,余下的所有谈判事宜全权交给祝择林并透露祝择林有意尽快签订合约,希望马上见面。

  所以当祝择林一行灰头土脸从那片林子出来时,迎面就受到了水利部门一众要员的热烈恭候。

  一连数日祝择林都被驾在九区没日没夜考察开会,早就咂摸过原委的祝择林满腔怒火,祝闻昭一直都是关机状态,受苦的自然轮到池禄。

  成堆文件雪花一样砸过来,池禄光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