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97)

2026-07-08

  临走前他紧紧握住黎恪的手颤声道:“黎先生,您一定要早日康复啊!”

  回答他的祝闻昭的一记轻踢,“啧,说话就行,摸哪呢。”

  池禄走后,祝闻昭不放心又去检查了一遍,确定门已经关严实了才坐回病床边,拿过湿巾替黎恪将方才被池禄紧握的手细细擦拭,边擦手边小声道:“不是我小心眼,他刚从外面回来,手上细菌太多。”

  不论是第几次端详黎恪的手,祝闻昭还是觉得怎么都看不厌,明明没有特意修剪过,却连指甲边缘的弧度都是迷人的。

  只除了本就偏低的温度,此刻攥在祝闻昭宽大掌心间,捂了又捂却怎么也捂不热。

  祝闻昭低头埋进黎恪掌心,就着呼吸热气摩挲,又似在找寻记忆中掌心抚过脸颊的轻柔触感,灼热呼吸在掌心燃气一团水生的火苗,倒映出一双熏红的眼睛。

  黎恪睁开眼时,起初不敢确定室内幽暗是因为眼睛没有恢复还是真的已入深夜,直到看清斜方墙上泛着夜光的电子钟正显示着03:45——多日未能如此清晰地观望这个世界,一种相当质朴的喜悦袭上心头。

  来医院后他短暂醒过两次,此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深睡,这会儿虽然时间尚早,但视力的恢复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

  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借着仪器幽光环视病房,一览无余的四方大间内并没有其他人。

  黎恪喉头干燥,隐约觑见沙发边的矮几上似乎放了水壶,他随手扯掉胸口电极贴片试着起身却发现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倒还有些冗沉,好在这点小状况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撑着床沿缓缓落下双脚,瓷砖地面并不如意料中那么冰凉,反而相当温暖,还有点……软?

  一声混沌呜咽从地上传来,在黎恪落下目光的同一时间,双脚已经被裹进了炽热掌心。

  “黎恪!”

  带着浓重鼻音的熟悉嗓音里有止不住的难以形容的热烈情绪,在黎恪还无法理清头绪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已经紧紧贴上了他的膝头。

  “你终于醒了。”

  祝闻昭边蹭边惴惴怀疑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又一场空欢喜的梦境,但很快随着一记抬踢直冲肩头,他猝不及防后倒,在黑暗中仰视那双圆睁的浅色眸子时,他终于确定了——这不是梦。

  黎恪胸膛起伏不定,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囿于某种境地的愕然。

  祝闻昭小心翼翼开了口,“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点水?”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已经跳了下来,猛地跨到祝闻昭月复上却没有丝毫旖旎意味,只有一股子狠戾的来势汹汹。

  祝闻昭领口一紧,整个上半身已被凌空提起。

  他知道黎恪一直在生自己的气,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生气。

  也对,生气是应该的,生气才好呢,憋在心里更伤身。

  看那似乎随时会落下的拳头悬至近前,初始的慌乱尽数退去,他干脆闭上眼又主动凑近了些,“打吧。”说罢,又迅速补了一句,“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太用力,要是不尽兴就留着点出院再继续。”

 

 

第69章 灵光一现

  “你现在是在和我开玩笑吗?”黎恪从齿缝间挤出质问,在看见祝闻昭的刹那,某个因昏迷而被短暂忽略的可怖事实当头砸下,将视力恢复带来的喜悦全然碾碎。他刚倒下时虽然无力动弹但还有些零星的意识,印象中祝闻昭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抱着他冲来了医院,也就是说对方根本没有对脚环上联动的引爆装置做任何解除处理。

  祝闻昭不明白为什么黎恪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他能感觉到揪在自己领口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太过愤怒。他小心翼翼覆上领口冰凉的手背,顷刻又被狠狠甩开。面对眼前的全然抵触,别说否认关于玩笑的质问,一时间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又有什么行径惹对方生气,只能在昏暗中偷偷观察黎恪神情却分明从怒火间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痛苦。

  黎恪缓缓收了拳头,从祝闻昭身上脱力滑下颓然倒靠床沿。明明只要开口就能确认,他却破天荒凑不出半点勇气。

  万一自己记错了呢?兴许远程指令早已被祝闻昭切断。

  又万一惨剧已经酿成呢?祝闻昭迄今所做的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容忍,唯独这件事……他目光幽幽落在祝闻昭毫不设防的颈间,收在身后的手拼尽全力紧攥直至指甲豁开皮肉。

  祝闻昭不明白为什么那双淡色眸子里充斥的情绪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绝望,他隐隐察觉出反常却会错了意,思忖片刻宽慰道:“华垚说你的眼睛只要按时给药,好好静养就能恢复,别太担心。”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顺着黎恪低垂的目光落到某处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脚环。

  “啊……这个……”

  祝闻昭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尴尬地碰了碰那枚金属环,而后迅速躲开了一记意料之内的飞踹,眼见着第二脚正蓄势待发,他狼狈半撑地讨扰,“没有炸弹!是骗……骗你的!”

  黎恪在怔愣中缓缓收回了力道,祝闻昭松了口气,原来对方是在担心何述那里的情况,这就好办了。

  他搬出乖巧模样起身蹭了过去,让语气尽量显得松弛又可信,“哈,我怎么可能在福利院放这么危险的东西,还以为你不会信呢——唔——!”

  捂着脸重重摔回地上,鼻腔又麻又堵,嗡嗡向耳膜扩散涟漪。

  虽然心里也打算着被黎恪揍几拳也好,但短暂的麻痹过后疼痛开始横冲直撞,一股脑儿把满腹委屈撞了出来,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往外冒,酸得他睁不开眼,整个掌心腥热一片,嘴里全是铁锈味。

  祝闻昭满心幽怨,黎恪从来没对他下这么重的手,那个木头似的何述就这么重要么?!他半是申辩半是委屈,“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你留……”说到一半的话蹴然僵在舌尖,满是月牙形凹陷血印的双手无力摊开在视野间,一声轻笑传来,紧跟着是黎恪几乎没有起伏的低喃,“是啊,我居然信了。”

  顷刻间,什么委屈什么幽怨都被抛在脑后,害怕再次失去黎恪的恐惧没有一刻不在折磨他,此时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这种恐惧却没有丝毫消减反而直冲到了顶峰。关于脚环的谎言其实算不上高明却轻易骗过了黎恪,助长这个谎言成立的唯一原因是重逢后的每一天,他的所有表现都让黎恪深信自己对他恨之入骨。

  祝闻昭仓惶抓过黎恪伤痕累累的手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沾着血,两双手红彤彤交叠一处瞬间让黎恪的掌心伤势看起来更加严重,“干嘛抓自己!”他语气分外强硬,“别动,我马上回来。”

  VIP病房配有基础药箱,祝闻昭起身开了灯,不一会儿便捧着药箱回来了。

  两人对坐在皱巴巴的毛毯上,上药时黎恪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是祝闻昭直皱眉头,“抓这么深,得让华垚好好检查一下。”

  黎恪注视着眼前全神贯注替自己处理伤口的青年,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三年前两人相处时的模样。

  他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懂祝闻昭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倒下时对方嘶声力竭的呼唤犹在耳畔,可至于是祝闻昭真的将他放在心上,还是不甘愿好不容易抓到手的猎物就这么归西,亦或是受了标记的影响……老实说他更倾向于后两种可能性。

  但幸好远程装置是谎言,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说服自己放过祝闻昭。

  “现在还早,再抓紧睡一会儿,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查房了。”祝闻昭放开黎恪的手,正说着又觉得人中发痒,下意识手背一抹才发现鼻子还在流血。

  眼前突然递来纸巾,他呆愣瞅了一会儿才讷讷说了声谢谢,背过去胡乱擦了几下,擦没擦干净不清楚,全部注意力用在了克制嘴角无限上扬。

  “刚刚那拳……”黎恪欲言又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语气间隐现的关心之意差点让祝闻昭的表情管理全线失守,他故作轻松道:“没事,一点也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