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98)

2026-07-08

  “我不觉得抱歉。”黎恪起身回到病床,淡淡道。

  差点就要飞出嘴角的笑容原地扭头下线,“嗯。”祝闻昭默默扔掉纸巾,“快点睡吧。”

  眼看着天光快亮,祝闻昭将地上毛毯枕头随意整理了下,四处找了一圈才发现了被扫飞到角落临时用来当被子的大衣。他捡起大衣关了灯回到地铺却见黎恪依旧坐在床沿,丝毫没有躺下的意思。

  “不睡么?”疑问甫一出口,紧跟着他又开始疑神疑鬼。难不成这人身体刚好些就在想着逃走?这么一琢磨,刚要往下的躺的身子又九十度挺了回去。

  “为什么睡地上?”指指地上毛毯。

  祝闻昭生怕黎恪赶自己,“沙发太软,睡得不舒服。”

  “哦?”黎恪微微挑眉,“VIP区每间病房都配了家属间,那儿的床应该很舒服。”

  祝闻昭实在没招只能老实承认,“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

  “你要是介意,我就去沙发睡,别赶我去隔壁。”大衣在祝闻昭手里揪成一团,许久没有得到允许,他只能再次退让,“只今天一晚就好。”

  “随便你。”黎恪背对祝闻昭躺下,掀起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祝闻昭长舒了一口气,抖开大衣盖在膝头却不敢立刻睡,趴在床沿借着仪器幽光来回凝望黎恪背影。

  许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祝闻昭依旧不敢松懈,即便三层病区都已经被他清空还安排了不少手下巡视,他还是觉得只要黎恪想走就算是四方封闭的铁盒也依旧关不住这人。

  又不知盯了多久,困意逐渐袭来,祝闻昭用力甩了甩头还是觉得困,干脆起了身蹑手蹑脚绕着病床三百六度反复确认,前后转了四五圈他终于确信黎恪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一颗心才堪堪放进肚里,好不容易要躺下的祝闻昭又咂摸出些许不对劲。黎恪睡着了不假,但这人睡姿从来板正,不论是仰面还是侧躺身躯总是舒展的,而此刻隆起的被褥却勾勒出一具分外蜷曲的身躯——是因为冷吗?可病房内装的是四季恒温系统,二十多度的条件就算只穿单件也绰绰有余。

  祝闻昭这下彻底和困意告了别,起身凑近查看,原本舒缓的呼吸声已然被压抑的沉重气音取代,鬓发被薄汗打湿密密贴在额角,他心旌一凛,忙不迭按在黎恪肩头轻晃,“黎恪?”

  睡梦中的人只是无意识摇了摇头,眉间微蹙重复着低沉的含糊话。

  心里实在焦急,祝闻管不了太多直接翻身上了床,耳朵贴近黎恪颊边终于勉强辨清了话语。

  “痛,别晃了。”

  即便是在睡梦中,黎恪依旧在忍痛。

  祝闻昭目光下落,被褥外微垂的发丝间隐约露出截白色纱布,而那纱布下盖着的新旧两层伤疤就是致使黎恪昨日晕倒的元凶。从前和华垚谈及黎恪痛觉敏感的问题时,华垚曾说为了规避疼痛黎恪从来尽可能不让自己受伤,他作为医生对这一点感到十分欣慰。

  然而,此时此刻黎恪身上最明显的几处伤痕,不论是腺体伤疤或是掌心破口,还有那被病服盖住落于肩头的圆孔枪伤,每一处都和他祝闻昭脱不开干系。

  他不知该如何替黎恪分担疼痛,直至脑海中再次响起华垚的声音,他蓦地反应过来,“只释放一点信息素作为安抚应该没关系吧?”

  祝闻昭在离黎恪半臂距离的位置躺下,即便无法触碰,至少这个距离再微少的信息素应该也能被接收到。尽可能控制着信息素释出的浓度,时间缓慢流逝,近前蜷缩的身形似乎放松了不少,祝闻昭心下庆幸,又往黎恪那里靠近了小半掌距离却不敢再释放更多信息素,生怕适得其反刺激到黎恪的不堪重负的神经。

  “祝闻昭。”

  黎恪毫无预兆的声音炸开在耳边,虽然只是在做信息素安抚,但这瞬间祝闻昭还是萌生出类似做坏事被抓包的骇然窘迫。在立刻滚下床装死和堂堂正正原地接受质问之间来回拉扯了几秒钟,他灵光一现,选择原地装死。

  近旁被褥窸窸窣窣的翻动声传来,身下床铺绵软起伏。

  祝闻昭后背渗出层薄汗,有些后悔没有选一个更适合防守的睡姿,万一要被踹下去,他这直挺挺的躺法简直从头到脚都是靶子。

  虽然能感到黎恪已经转了过来,可奇异的对方并没有什么动作,被盯着的感觉让他心里直打鼓,难以预计何时会落下的拳脚功夫更是令他如芒在背。

  “为什么做这种事。”黎恪的声音很轻,轻到宛若喃喃,透着朦胧鼻音好似还没有完全清醒。

  祝闻昭有些拿不准这话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但此刻再佯装“刚好”醒来实在显得刻意到近乎幽默。他在心里抱头哀嚎,自己到底灵光一现了个什么鬼,还不如去床底躺着呢。

  一阵软和热风拂面,带来属于黎恪的好闻气息,明明不是信息素却依旧让他在最不合时宜的情境里心神荡漾。

  ……其实灵光一现也有灵光一现的道理,踹就踹吧,反正今天挨的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两脚。

  布料摩挲声流连耳畔,这是要来了。

  他下意识绷紧肌肉,默默祈祷黎恪脚下留情还要装作正睡得香甜无比。黎恪的气息愈发靠近,他在惶恐与心猿意马间晕头转向,直到冰凉指尖轻轻揉在他青肿的鼻梁,虽不明所以,心口却有股燎原火撇下所有已知的情理规论自顾自升腾而起。

  “是因为标记对吗?”黎恪的声音依旧很轻,只是鼻音比之前更重了。指尖略略下移,擦去祝闻昭唇上些许干涸血痂,“其实没必要这么做。”

  “谁说没必要。”

  近在咫尺的双眼蓦地睁开,双臂从黎恪腰间缠过又小心翼翼收拢,轻柔入梦的琥珀香再次弥散。

 

 

第70章 从来都没赢过

  祝闻昭带着黎恪贴近心口,胸膛下的标记随着心脏鼓动微妙起伏,隔着皮肤享受着伴侣无限靠近的此刻,“过去三年这里空空荡荡,我以为只要找到你,绑住你,我就不用再受这种折磨。”

  黎恪感到后颈被似有若无抚过,腕间琥珀香带起涟漪,自腺体深处四散星点酥麻。

  “你能想象标记那天我有多兴奋么?”隔着绷带流连腺体的掌心微微加重力道,话语却偏偏降低了声量,祝闻昭贴在黎恪冰凉的耳垂边窃窃轻语,“成结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应该逼迫你进入发晴期才好,一周或者两周,让你主动敞开所有,渴望我埋得更深,哀求我进入生歹直腔无数次成结。我想听你尖叫,听你哭着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在你精疲力尽睡过去的时候再狠狠把你x醒。”

  侧颊紧贴的胸口皮肤烫得吓人,琥珀香温软的安抚穿梭在赤倮昏话间,似单纯路人甲误入限制级片场,如此格格不入。和祝闻昭认识二十年,黎恪第一次从这人嘴巴里听到这种话,老实说冲击力比第一次杀人小不了多少。

  以这种陌生的放荡形象出现在祝闻昭的失控臆想中让他莫名难堪,就好像是在被迫见证这人杏经验的全盘成长。沉默许久,他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但还好没有这么做……”耳畔偏执又疯狂的语调突然卸了力,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颓唐呢喃,“如果可以回到那天,我绝对不会印下标记。”

  在懊恼什么呢?是在懊恼做错了事。

  「漂亮又听话的omega那么多,我为什么要把唯一的标记浪费在你身上。」

  ——还是懊恼标记错了人。

  “你后悔了。”话一出口当即后悔的人反而是黎恪自己,何其像是在不满于祝闻昭的三心二意,他想对这荒谬诠释肆意讥笑,可唇角麻木动弹不得,于是难堪更甚。

  “嗯,很后悔。”祝闻昭的声音有些嘶哑,双手环绕交叠牢牢粘在怀中突然挣扎着想要逃离的身体,“过去三年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宣泄怨恨以牙还牙,找到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反正都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所以不要管我,没这个……”黎恪话语有片刻停顿,直到视野前狰狞抬头的黑色暗斑在琥珀香的温柔驱赶下迅速消散,“……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