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展厅,门口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活动现场的视频,墙上到处挂着照片。那些弯下腰、蹲下身、双膝着地的身躯,那些焦虑、失望、兴奋的情绪,都被定格在冰冷的镜头里,郑重其事地装裱陈列。
展厅内没有任何引导性的标语或注解,有人问活动主题,工作人员回答:“艺术创作尚未结束,参观后有任何想法都欢迎写在留言簿上。”
“什么主题,为了金子丑态百出呗。”有人笑嘻嘻地调侃。
工作人员只是说:“您的所有反馈都将成为这件作品的组成部分。”
“参与者的态度都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原来倪东蔚的话是这个意思。
毫无艺术天分的白夏突然觉得,是不是在踏入展厅弯下腰的那一刻起,参与者就成了这场实验里“人性本贪”的样本?
之后再让另一群人站在这些照片前对他们的行为进行揣测评判,以此构成下一个样本?
白夏莫名地感到胸口发闷,有种身处一个本来熟悉的地方,却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在观察你的不安。
他加快脚步穿过展厅,正想离开,一张挂在正中央最显眼位置的巨幅照片忽然闯入视线。
白夏的眼睛陡然睁大。
照片里的人撅着屁股,裤腰往下滑了一截,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几乎贴上了米堆,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一小捧米。
像一只削尖了脑袋刨食的鸡。
…
作者有话说:
再强调一遍哈
角色对艺术品评价只为情节发展需要
不代表作者主观想法
第71章 恶心
白夏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冷得仿佛掉进了村口那条河里。
他一把抓住附近工作人员,声音又急又尖,“这里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认出他后脸上满是困惑:“这有什么问题吗?当时排队口有公示,参加活动即视为同意照片被公开展出并用于后续宣传,你来淘金之前没看过入场须知吗?”
白夏哑口无言,他没有排队,他走了后门,他那时只是想碰碰运气,给倪东蔚打一对耳钉——
“可是——可是别人都是淘到金子才被展示出来啊!”
展厅里除了他这张照片孤零零地单独挂着,其余人的照片都是一组找到之前和找到之后的对比。
只有他一无所获却又被公开审判。
“我又没有淘到金子,凭什么把我挂在上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参观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如针刺一般。更有好事者对着他举起了手机,黑色的镜头像一只只审视的眼睛。
“你不要拍!你们凭什么拍我?”白夏别开头,手上不自觉用力,焦急道:“你快把照片撤下来!”
“你别为难我了,这照片是嵌在里面的,拆了是个大洞,这展览还怎么看啊?”工作人员被他抓得倒吸一口气,“我做不了主,你等曹老师回来,你找他商量吧。”
白夏看着工作人员脸上那副无奈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一个为难打工人的小人。他松开手,转身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似风穿过还在树梢却早已枯萎的叶片。
穿过黑暗逼仄的长廊,走向出租屋,远远地,他看见了院子里的光。
倪东蔚回来了!
白夏双眼亮了起来,开始拔足狂奔。
他人的轻视误解、嘲弄诋毁,那些都不再重要,他只需奔向那道光,他人生的所有黑暗都将被驱散。
白夏颤抖着手掏出钥匙,几次往锁孔里插都没对准,他放弃了,攥起拳头用力砸门。
“哥——哥!”
里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门终于打开。
白夏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具永远可以接住自己的身体。他把脸埋进倪东蔚的肩窝,手臂箍着倪东蔚的腰,怕怀里的人消失,更怕自己沉下去。
倪东蔚措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折叠桌,他愣了一下,随即收紧手臂稳稳地回抱住白夏。
“小白,就这么想我啊?”
“哥,我在曹老师那里看到了我的照片——”
“已经贴出来啦,可爱吧?”倪东蔚笑了,揉了揉白夏大冬天居然出了不少汗,有些潮湿的后脑勺,“我还想着明天咱们一起去看呢,没想到你先看到了,是不是很惊喜?”
白夏的声音哽住,喉间的肌肉与身体一起变得僵硬。
“你知道?”
“知道啊,曹老师说来了那么多人,拍了那么多照片,他一眼就选中了你的,没有人比你更虔诚了。但我看那些照片都没拍出你那股认真劲儿,就把我拍的传过去了。”
“是你拍的?”
“对呀,我那天偷偷拍了好多张呢,都特别可爱。”倪东蔚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得意:“我选了好久才选了这张,像不像毛茸茸的小麻雀在啄米?”
倪东蔚的怀抱一直那么温暖,白夏每每依偎其中,都像在风雪里仓皇奔逃的幼兽终于钻进了唯一的树洞。
可这一刻,他只觉得冷。
一只冰封的大手剖开他的胸腔,死死攥住心脏——寒气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连手指都冻得不听使唤。
塑料袋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竟然像是玻璃碎掉了。
倪东蔚闻声松开手,低下头,“这什么……”
“为什么?”
白夏定定地望着倪东蔚的侧脸,如溺水的人在濒死前竭力辨认——岸边站着的,究竟是救生员,还是那个将他推下去的人。
倪东蔚弯腰去捡塑料袋,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得到奖励,凭什么受到惩罚?”
白夏耳朵里都是水声,咕嘟咕嘟,他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又一次被汹涌的人潮吞没,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面孔、早已遗忘的名字,那些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声音,像倒灌的潮水,卷着腐烂的水草与淤泥,齐齐灌进他的脑子里——
“白夏长得和他姑一模一样……”
“我要是像白夏这么细皮嫩肉,我也找个哥哥疼……”
“他是同性恋,他傍上大款了……”
“哥,你是二椅子吗?”
“你是被倪东蔚包养了吗?”
“东哥是保护一切弱小免受欺凌的骑士。”
“东东自小就有白骑士综合征……”
白夏一直想不通,这样渺小的自己,为什么会得到神明的垂爱?这道人人都在渴望的光,为什么会幸运地落在自己身上。
原来是因为他足够可怜。
原来是因为他有一张,骑士一贯喜欢的脸。
“小白?”倪东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在说什么?什么奖励惩罚?”
看出白夏的神情不对,倪东蔚想了想,赶忙掏出手机:“你查分了吗?你是不是在担心成绩,来来来,我们一起查。”
但显然他早就查完了,屏幕正停留在分数页面,他用手指挡着递到白夏眼前,像刮奖似的缓缓蹭开。
“小白你看——”
白夏看着那个逐渐显露的数字,他过线了。
他考上了L大的研究生,可以离开D理工了。他四面楚歌的大学生活终于要结束,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去往一个新的世界了。
是这样的吗?
他不会在食堂被人斜眼看,在图书馆被人把椅子挪远点,在宿舍被人排斥讨厌,在教室被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还是说,盛京也好,L大也好,根本就不是什么新世界,那只不过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哥……”白夏突然开口:“你可不可以不去盛京?”
倪东蔚正侧着身体,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院子里比划——听到这句话,动作一下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