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指缝间望去,气球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蛋糕碎了满地,还有散落各处的礼花亮片,和那条拧成一团看不清字迹的横幅……
倪东蔚起身关掉了灯,他宁愿陷入墨汁一般浓稠的黑暗,也不愿再看这原本该是罗曼蒂克的场景,如今却只剩满室狼藉。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完全不想复盘,不敢去碰触那根扎在心里名为“恶心”的钉子。
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或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这个屋子依然整洁明亮,而他怀里还有熟悉的皂香……
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有只惹主人生气被赶出去的小猫缩在门口。
倪东蔚猛地弹跳起来,一把拉开门。
“喵——”
空荡荡的楼道里,真的蹲着一只小猫。
不知在哪蹭了一身的脏,原本雪白的皮毛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正可怜兮兮地舔着爪子。
倪东蔚将还在发抖的小猫抱起来,坐回到沙发上。
“怎么不从院子进来呢?”倪东蔚一边检查小猫身上有没有受伤,一边哑声问:“我要是没发现,你不就进不来了吗?”
好在小猫没有外伤,在倪东蔚的抚摸下很快放松下来,团在他膝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倪东蔚筋疲力尽地向后仰头,重重靠在沙发背上。
他望着敞开的院门,听着风声、海浪,还有远处传来的,不知是警车还是消防的蜂鸣声……
他似乎睡着了,恍惚间回到了D理工那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那也是个初春。
他满心欢喜地接过了他以为是情书的账单。
“我不喜欢你。”
“我只把你当哥哥。”
“你要的那种喜欢,从来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小骗子……
原来,你没有骗我。
“叮铃铃——叮铃铃——”
晨光从院子里透进来时,倪东蔚被手机铃声惊醒。他缓缓扭动僵硬的脊椎,伸出发麻的手臂,划下接听。
“喂……”
“东东……”电话那端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慈姐,怎么了?”
倪东蔚勉强打起精神,认真听着那远在大洋彼岸的声音。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分钟后站了起来,虽然因为脚麻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说:“你安心住院,我马上飞过去。”
五个小时后,倪东蔚的航班落地京市,他已经让妈妈把护照和简单的行李准备好,他今晚就会登上去US的飞机。
关掉飞行模式,微信立刻闪出一条新消息。
【哥,我们各自冷静一下,过段时间再联系。】
…
三月中旬,白夏坐公交车回到艺术园。
蔚然之间的门锁着,出租屋也一样,打开门的瞬间,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与他被赶走那晚没什么两样,气球、彩带、横幅和碎蛋糕都在,院门敞着,窗帘也没拉——显然这半个月一直无人居住。
好在天气寒冷,奶油只是凝固了,变质得不厉害。白夏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花了一个上午,将一切恢复成那晚之前的模样。
现在,只剩主人还没回来了。
他又一次给倪东蔚打电话,依旧无法接通,发出去的微信也石沉大海,他只能去星屿画室打听。
曹屿站在门口,看向白夏的眼神十分冷淡。
“抱歉,我不太清楚小东去了哪儿,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只让我照顾小雪,其余什么也没说。”
白夏道了谢,转身要走,那小白猫就从角落跳了出来,亲热地蹭他裤脚。
“我叔叔一直建议小东回京市发展,那里机会更多,他也愿意帮忙,但小东说回到京市一定会被他父亲干涉,你会生活的很不自在。”曹屿顿了顿,又道:“你的照片已经撤掉了,我叔叔回京市办展了,他托我向你说声抱歉。”
“是我没有看入场须知。”
白夏又坐上公交车,回到了D理工,敲开了艺术学院导员办公室的门。
虞天仁看到白夏整张脸都绿了,碍于同事在场才没破口大骂,他走到走廊拐角,满脸鄙夷地说:“你还有脸来问我?我不知道东哥去哪儿了,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墙上依旧贴着不少照片,白夏不经意间又瞥见了引人注目的倪东蔚,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细看照片里还有谁。
虞天仁察觉到白夏的躲闪,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看到几张今年海外交换生的照片,突然想起什么,气愤地说:“东哥毕业那年就有赞助商想出钱送他去海外研学,但他就是为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莲花全都拒绝了!”
骆筱厦更是看到白夏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把就抄起了话筒架,幸好被黄欣杰拦下。
“你滚啊!”女高音几乎要掀翻排练厅的房顶,“以后见你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吕文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让白夏赶紧离开,可白夏心里清楚,其他人或许真的不知道倪东蔚去了哪儿,但骆筱厦肯定是知情的。
“厦厦姐,求求你帮我联系一下我哥,让我跟他说句话行吗?”
“让你联系上他,然后继续伤害他吗?”骆筱厦气得咬牙切齿,“我们去S市演出,那个经纪人很看好他,想签他当明星,可他直接就说自己是同性恋,有个非常相爱的恋人——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爱着你,生怕你受半点儿委屈,可你呢?你说你不是同性恋,你说跟他在一起很恶心——你还有良心吗?”
白夏坐上火车时,窗外开始下雨。
细细密密的小雨凝成一个一个小水珠,斜斜地在玻璃上滑过去。
他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初一早晨,他登上了开往京市的绿皮火车,站在过道里看窗外飘飞的小雪。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倪东蔚难得回家一趟,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家人团聚,他凭什么去打扰?
可是……
“我想你。”
哪怕只有一次,他能实现倪东蔚的愿望也好。
在蔓合园小区门口站了一整天,路灯亮起的时候,那辆商务车终于驶了回来。两道光柱直直地打在挡在入口的白夏身上,对峙几分钟后,冯素婉走了下来。
“东东不在家。”
白夏垂着头,恳切地说:“阿姨,我只是想当面向他道歉。”
“东东去US了,他有个姐姐在那边。”冯素婉说。
US的姐姐……是慈姐吗?
倪东蔚答应了?
白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背包带,抿了抿干涩裂口的嘴唇,没有追问原因,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US的事情办好后,东东就会去F国留学,虽然迟了三年,但好在还来得及。”冯素婉直截了当地说:“东东不需要你道歉,东东需要你放过。”
白夏缓缓抬起头,尽管他比冯素婉要高出很多,但他仍觉得自己得仰视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这三年你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吸走了他的养分,拖着他往下坠。
“你让他把时间浪费在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令他疲于奔命,消磨他的艺术天分。
“你潮湿的人生让他的才华生了锈,你贫瘠的世界偷走了他本该恣意挥洒灵感的时光。”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早春特有阴冷,很像那个小巷。
据说心脏没有痛觉细胞,但白夏依旧清晰地感受到,心房每一次收缩时,仿佛有一把带钩的伞正在撕扯旋转。
他低下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淤泥里,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拉着沉下去。
他是藤蔓,他是负累,他是小偷,他是……
冯素婉终于正视他的眼睛,冷漠地问:“你还要继续做吸血鬼吗?”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儿童节快乐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