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倪东蔚感觉出他强烈的情绪,拥着他坐到沙发上,转身想去倒水,白秋却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们身高差不多,常年干体力活的白秋甚至比倪东蔚还要魁梧,此刻却弓着身体把脸埋在倪东蔚肩窝,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嚎啕大哭。
“东哥——爷爷死了——都怪我——”
…
P.
“白夏啊,你赶快回来,你爷没了!”
村长的电话打进来时,白夏刚把sim卡插进新手机。
昨晚手机彻底摔坏了,他在家附近的小旅馆凑合了一宿,第二天等商店一开门就买了新的。开机弹出来一长串未接来电,属地都是老家。
他莫名心慌,正要给白秋拨回去,电话先一步响了。
六个小时后,他回到长白山脚下,进村已经是下午,天阴沉沉的,零星飘着几片雪花。
平时很少有人来的小院子今天挤满了人,乡亲们在院门口揣着手说话。看见白夏的身影,一群人围上来,有人往他头上扣了一顶白色麻布帽,帽檐遮住了视线,没等他扶正,就被推进院子里。
几根木杆撑着防雨布,临时支了个棚子,底下搁着一张木板床,上面蒙着白布。
白夏被推到跟前,茫然地抬起手要掀开,旁边有人拽住他的胳膊,说得先上香磕头。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嘭嘭嘭磕了三下,抬眼时,视线正好落在木板边缘,白布底下露出一双青灰色的脚。
他终于掀开了白布,爷爷依旧佝偻着身子,头发上结着冰,脸上的沟壑里积满了霜,耷拉的眼皮底下是没阖上的眼,浑浊的瞳孔散了焦,正对着白夏的脸。
“白秋呢?”白夏终于开口。
“跟村长买寿衣,定棺材去了。”隔壁婶子拉过他的手,唉声叹气:“你爷天没亮就河面上去拣柴火,这才一月份啊,河没冻实呢,就掉冰窟窿里了。赶集的路过瞅见了,大家伙费老大劲给你爷拽上来,但人已经不行了,都没拖到岸上,在冰上就咽了气。”
“拣柴……”
白夏转过头,墙根底下码着半人高的柴火。
“这老白头也是糊涂了……”村里人议论着:“这柴火能烧到过年呢,大早上往冰面上跑。”
“眼看大孙子有出息,要享福了,人走了,这辈子就是受苦的命。”
“白夏啊,你去屋里找几件袄子,先给你爷烧了,”隔壁婶子说:“他是冻死的,上路之前先穿着。”
屋门本就敞着,白夏走了进去。
外间地上码着他网购的芝麻糊和肉罐头,旁边是表哥从国外寄来的奶粉,包装都没拆。
一拐弯进了爷爷的屋,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挥之不散的老人味,炕上的铺盖叠放着,炕头搁着两个干裂的黏豆包,旁边放着一颗皱巴巴的苹果。
爷爷总是这样,给他买什么都不舍得吃,夏天的水果放到烂,冬天的食物放到干。
爷爷真是糊涂了。
白夏在凉透的炕沿坐下,后背贴在墙上那一片经年累月蹭出来的污迹上。
爷爷总爱靠在这个位置,叼着旱烟竿,透过窗户看他们兄弟三个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白夏掏出新手机,今天是周末,但他周一未必能赶去京市开会,得请个假才行。
通讯记录翻下去,几十个未接来电里,有三个是爷爷打来的。
晚上八点,晚上九点,凌晨四点。
去年白秋决定出去打工,白夏就给爷爷买了台老年机,每周会打一两个电话,问问吃饭没,吃药没,缺啥不。爷爷几乎从不主动联系他,那手机平时也很少用,最多用来听收音机。
这三个他错过的电话里,爷爷想和他说什么呢?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拖着细长的呜咽,在屋子里打着转。
恍惚间,他听见了爷爷含含糊糊的声音:
“大孙啊……爷想你……”
“这些年……是爷拖累你们了……”
“爷有点冷……”
……
第94章 赎身
P.
第二天下午,表哥从欧洲赶了回来。
他和两个表弟长得都不像,高高瘦瘦,白净英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腔调早听不出一点乡音。
村长把白爷爷去世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表哥听完,缓缓偏过头,看向灵堂前正在给上香的乡亲鞠躬的白秋。好半晌,他从兜里摸出烟,风大,按了几下打火机才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一整个白天院子里都热热闹闹的,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兄弟三个忙着招待,几乎没顾上说话。
天渐渐黑透,人终于散了,小院安静下来。
明早出殡,今晚他们三个要轮流守灵。白夏正在里屋铺床,突然听见外间表哥的声音。
“你没留在村里,出去打工了?”
白夏套被罩的手一顿,听出表哥语气里压着怒意,立刻放下被子走了出去。
“你在市里做什么工作?”表哥站在火盆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烧纸的白秋。
白秋仰起头,嗓音沙哑:“导游……”
“一个月赚多少钱?”
白秋没吭声,拿铁钩子拨了拨盆里的火。
“大哥,白秋刚毕业,赚的不多,他就是想减轻点家里的负担。”白夏开口,他知道白秋口中的“导游”,其实是在长白山旅游区接私活,开车、搬东西,帮饭店和纪念品商店拉客,白秋根本没有导游证。
“我寄的钱不够用吗?”表哥依旧紧盯着白秋,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踏碎了溅出来的火星,“姥爷说你相亲了,钱都拿去谈恋爱了?”
白秋盯着火盆里的余烬,依旧一言不发。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表哥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以后你结婚、彩礼、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有孩子了我帮你养,你安心照顾好姥爷——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却跑出去打工,把姥爷一个人扔在村里——”
表哥突然弯下腰,一把拽住白秋的衣领,“你要是在家,姥爷怎么会大清早去拾柴?”
眼看白秋被拽得膝盖在地上拖行,白夏赶紧上前握住表哥的手腕,身体横在两人之间,“大哥,都怪我,是我没接到爷爷的电话——”
“我之前每个月寄五千,去年涨到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还不够吗?”表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一句重过一句:“不够花你跟我说,我再给你加——”
“你凭什么教训我?”
白夏的背后突然炸开一声嘶吼。
“你花一万块钱就能买断我的青春?就能把我困在这个破村子里,和一个耳背、固执、整天骂人、不爱洗澡一身臭味的老头捆在一起?”白秋站了起来,右脚吃力地撑了一下地面,身体歪了歪才站稳。
白夏被刚刚表哥的话震得脑子一片乱,还是条件反射地扭头呵斥:“白秋,不许胡说——”
“咣当——”
火盆被白秋一脚踢开,几片未燃尽的黄纸翻出来,火星在风里打着旋。
“你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国外去?你那么孝顺,怎么不自己回来伺候?”他满脸讥讽:“你每个月给我一万块钱怎么了?你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你装死,你补偿我是应该的!”
白夏的掌心里,表哥的脉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大哥,”白夏松开手,揽住表哥的肩膀,“白秋还小不懂事,你别听他胡说,我们先进屋——”
“家里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白秋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那年爷爷撞了人,家里那点钱全赔光了还不够,连屋子都被搬空,养的鸡鸭都抓走,爷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