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太好了,天空是石青溶在水里的清透,云薄薄地铺了一层,正好给烈日打了层柔光镜,在地板上洒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起身走到那间一直关着门的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推开了门。
在满眼明晃晃的暖金中,他一步步走到房间中央,捏住盖布的边角,轻轻一掀。
下面是一张很大的多功能画桌,桌面可以倾斜,用来画草图,也可以拆分立起,用来画素描。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画纸、铅笔、炭条、水彩、油画颜料,还有各种型号的笔刷和调色盘。
让倪东蔚自己去买,恐怕都未必能配得这么齐全。毕竟不管是在D市还是盛京,画画的耗材全都是白夏包办——哪支笔该换了、哪种颜料快用完了、哪个牌子更顺手,那小孩比他清楚多了。
倪东蔚在画桌前坐下,椅子的高度正正好。
他当年的作品都留在了那个海边的小仓库里,即便回到京市重新开了画廊,也没去动它们。
蔚然之间创造的梦,还是不要挂在蔚寂的墙面上慢慢变冷了。
倪东蔚将画纸铺在桌面,胶带固定好四角,手掌把每一道褶皱抚平。
他想起白夏第一次来蔚然之间,他正在画的那幅毕业作品。
悬浮在半空中的山、流淌在云层里的河、穿梭在星海中的太阳……一切都梦幻得像一个醒来就会忘记的梦。
那是他二十一岁的《夏》。
倪东蔚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笔尖划过纸面,熟悉的“沙沙”声中,一座山的轮廓渐渐浮现。
山脚连着大地,根脉扎进泥土里,阳光从山顶铺下来,像一条条柔软的天梯,送着那些花儿往天空飞去。
这是他三十一岁的《夏》。
……
第93章 爷爷
白夏一进公司就受到了空前关注。
同事们纷纷围过来道喜,有人说要沾沾他的好运,有人说这次金牛奖稳了。早会上,许总专程过来夸他研究扎实、判断精准,能押中绝不止是运气。
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个不停,一上午接了十几个客户电话,连曹老师都打过来感慨自己第一次跟单就中了这么大的奖,说他和几个朋友都想请白夏吃饭。
讲得口干舌燥回消息手指头差点磨破皮,终于应付完这一波,已经到了午休时间。
白夏点了几十杯奶茶请部门所有同事,“好好吃饭”的外卖小哥送来时,整个办公区又是一阵欢腾。
客套完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垮下肩膀,往椅背上一靠,长长松了口气。对现在的他来说,办公室社交依然是件比荐股难太多的事。
目光落在桌上的日历本,今天的日期被红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白夏不自觉地笑起来,拿起手机又跟蛋糕店确认了一遍取货时间。
其实今天是他和倪东蔚相遇十周年。
不是他捡到骆筱厦钱包的日子,而是他在D市打工的第一天,穿上那套笨重又闷热的充气青蛙,在街头发传单被倪东蔚拦下,说要送他一幅肖像的那天。
倪东蔚肯定不记得了,白夏打算给他哥一个惊喜。
下午收盘后白夏找许总谈转岗的事,在门口被秘书拦住了,说许总在接待重要的客人。
回到办公室,他掏出手机想给他哥发消息,天了阴出门要带伞,刚点开微信,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大概是休假太久没听到这个铃声,白夏只觉得格外扎耳,莫名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了地上。
他赶忙捡起来,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顾不上仔细检查,他先接了内线电话。
“白夏,来趟会议室。”是许总的声音,语调听着有点硬。
“好,我马上到。”白夏放下电话,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捣鼓手机,好在还能亮,触控也没问题,应该能接打,估计换个屏就行。
来到会议室门口,白夏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许总坐在长桌一端,嘴角紧紧抿着,另一端坐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人,手边放着黑色公文包,神色严肃目光锐利。
“咔哒。”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其中一个人站起身,出示了一下证件。
“白夏先生,我们是证监会稽查局的,接到举报称你涉嫌内幕交易,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问询。”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白夏面前,“这是《调查通知书》,请你确认。”
白夏低头看,白纸黑字,盖着证监会的钢印。
“请把随身携带的手机等电子设备暂时交给我们保管,我们需要调取相关的通讯记录。另外,我们还需要对你办公室的电脑和相关资料进行查阅取证。调查期间请不要离开会议室。”另一个人打开密封袋,示意白夏把手机放进去。
白夏看了看掌心那台碎裂的手机,抬起头问:“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暂时不行。”那人说,“在取证完成之前,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与外界联络。”
…
倪东蔚从画桌前站起来,扭了扭腰,揉了揉后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中午阳光还金灿灿地铺在画桌上,下午居然就转阴了。
蓝湾小区到华银大厦也就两站地铁,打车不过二十来分钟,但真要是下起雨会堵车,他决定早点出门。
他想让那个大概是工作以来第一次准时打卡下班的小孩在冲出大楼的第一眼能看见自己。
换好衣服,倪东蔚正在玄关穿鞋,就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以为是快递到了,顺手拉开门。
门口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人正弓着腰把最后一个袋子往上摞,那人穿了件大T恤,戴着棒球帽,露出来的脖子和胳膊黑得好像8B铅笔。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白秋。”
“东哥!”
几年不见,白秋已经完全从少年长成了男人模样,几秒钟的静默之后,那双因为脸黑而显得格外白的眼珠开始泛红。
“东哥……你和我哥……你们又……”
倪东蔚愣了一下,想起露营那晚白夏说白秋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于是就点点头,坦然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笑,“你小时候的梦想早就实现了,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白秋没接话,垂着头,手里还拎着一个编织袋。
倪东蔚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榛子、松子、山核桃,还有晒干了的榛蘑。
“来给你哥送好吃的啊。”倪东蔚弯腰拎起两个袋子往屋里搬,“快拿进来,歇一会儿,喝口水,然后咱俩一起去接他下班,给他个惊喜。”
白秋依言把剩下的东西拎进门,整整齐齐地码在玄关边上,然后一步退回了门外。
“东哥,我……”他抿了抿嘴唇,“我走了,你们好好过。”
“走?”倪东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进门,不解道:“你走哪里去,你不是来找你哥的吗?还没见着呢怎么就要走?”
“我带小苗来京市复查耳蜗,顺道给我哥送点山货。”白秋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我哥说,他没原谅我之前不想见我。”
“怎么会?他最疼你了……”倪东蔚说到一半顿住,白夏没提过这事,但看白秋这样子,不像是兄弟俩闹小别扭,分明是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难道白夏是在怪白秋没照顾好白爷爷,让白爷爷摔倒了?
他抬手揽住白秋的肩膀,比他记忆里宽了不少,也硬了不少,可见这些年没少干力气活。
“一会儿跟东哥去接你哥,认真和他道个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倪东蔚轻声叹了口气:“东哥带着你哥俩一起回村,咱们给爷爷扫墓……”
“东哥——”白秋突然打断他,眼眶里一下蓄满了水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