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几层,我直接上去找。”
前台小姐面露难色,“您没有访客预约,我不能让您进去。”
倪东蔚皱起眉,下意识朝着电梯口看了一眼。
华银大厦二十层,上千名员工,数不清的格子间,他懊恼为什么之前没问过白夏在哪一层。
晚上七点,乌云压得天色比往日暗得多,陆续有员工结束加班往外走,刷卡过闸机发出“滴”的一声。
“倪先生?”
一个年轻女性看到他,满脸惊喜地走过来,倪东蔚顿时看到了希望,来人是陈锦颜。
“小陈,白夏还在加班吗?”
“我不清楚……”陈锦颜虽然和白夏同属事业经纪部,但不在同一层办公,“不过白老师没有去食堂吃晚饭。”
白夏和她一样,三餐会准时去食堂报到,他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
“他办公室在几层?”
“六层。”
倪东蔚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步行上楼。
他已经在华银大厦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没得到任何回应。
六楼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在加班。走廊左侧是一排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右侧是开放式办公区,尽头有一扇深色的门,门框上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先生,您找谁?”有人过来问。
倪东蔚没有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
十年前,他曾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穿过阶梯教室一步步走向白夏。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当众宣告这段爱情,结果却让白夏窘迫到双手发抖。
后来在盛京营业部的门口,他站在马路对面的银杏树下,想等结束加班的白夏一起回家,可白夏从玻璃窗里探出头又缩回去,再三央求他“你走吧”。
倪东蔚握着手机,突然一阵心慌。
他是不是不该贸然闯进来?
就像那一晚,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冲白夏发火——从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赶回白家村,再回到盛京的四天三夜里,白夏在想什么呢?
白夏留下那张字条独自离开时,一定是恨他的吧?
“咔哒——”
身侧一间玻璃格子间的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心绪烦乱的倪东蔚并没有留意到,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人。
深吸一口气,倪东蔚再一次拨了白夏的电话。
“嘟——嘟——”
“噌——”
两声拨号音后,办公区响起了吉他和弦,是没有后期处理过的干音,音轨里还带着粗糙的底噪,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哼唱融进了旋律。
倪东蔚猛地抬头,看着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的那两人。
“站住!”
在喝止声中,那两人回过头,目光先是困惑,随即变成惊讶。
倪东蔚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盯着正发出声音的公文包。
尽管他从未听到过这个铃声在白夏的手机里响起,但他确定这歌声一定是白夏手机发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把白夏拉黑了,他早该听到的专属铃音。
不知白夏是什么时候录的,他练琴时的弹唱。
“白夏的手机为什么在你们手里?”
这时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倪东蔚立刻向门内张望——开门的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房间里堆着不少资料,再无他人。
“倪东蔚先生,”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突然叫出他的名字,“我们是证监会稽查局的,正想要去找你谈谈。”
……
京市证监局和华银大厦在同一条金融街上,从地下通道步行过去,用不了二十分钟。
稽查部门的办公室也在六楼,从窗口望出去,灯火连成一片,和白夏自己办公室窗外看到的风景几乎一模一样。
“根据记录,你在6月26日,于自己管理的高景价值组合虚拟账户中买入‘好好吃饭’这只股票,并在微信群向订阅投顾组合的客户推荐。”男调查员看着白夏,“你推荐这只股票的理由是什么?”
果然。
白夏的手指在桌面下抓了一下西裤侧缝。
在会议室枯坐的四个小时和被带到证监局的途中,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调查的具体事由,但他大约能猜到。
近期他唯一一笔可能触发监管注意的操作,只有“好好吃饭”。
“基于公开财报分析和对外卖平台盈利模式的预期。”白夏平稳地开口:“我的办公电脑里有详细的调研分析报告,你们应该已经调取了。”
调查员又问:“你从业四年,从未推荐过次新股,‘好好吃饭’为什么成了例外?”
证监会既然已经启动初步调查,那必然是认定这次推荐和他以往的交易风格存在明显差异,所以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在问“为什么”,而是在看他的回答和事实是否一致。
白夏没有犹豫,实话实说:“‘好好吃饭’的创始人张旭是我本科时的校友,当年他创业时我就很看好这个项目。”
调查员紧接着问:“你和张旭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本科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买进股票的时间恰好是‘好好吃饭’收购谈判的关键节点,你怎么解释时间上的巧合?”
“次新股收购多发生在年报或半年报发布前后,这本身就是一种市场规律,一个有经验的投资顾问都知道这个窗口期。”白夏停了不到一秒,补了一句,“我对‘好好吃饭’存在被收购的可能,也一样基于从业经验和市场研判。”
这次男调查员没有立刻追问,他偏头看向旁边的电脑,又和女调查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女调查员开始敲击键盘,似乎在和谁沟通,片刻后,男调查员重新把目光转回白夏脸上。
“‘好好吃饭’的股东中,不止一人毕业于D理工,你还认识谁?”
“谁都不认识。”
白夏确实不认识,他调研过‘好好吃饭’的股本结构,公开披露的股东名单里,除张旭外还有两个个人股东,一个是搭建网站架构的计算机学院学长,一个是骑手团队负责人,白夏和他们完全没有交集,甚至张旭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都不一定。
想到张旭可能也在接受调查,白夏心里有些愧疚。
他们这种程度的认识,连关联方申报的门槛都够不上,如果不是有人举报,根本不应该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
调查员又问:“在推荐股票之前,你有没有和任何可能知道内幕消息的人有过接触或通讯?”
“没有。”
“你和倪东蔚上一次联系时说了什么?”
“想……”白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我”两个字差点冲出喉咙,他用舌尖抵住上颌,将未出口的话硬吞了回去。
可不等他调整,调查员的下一个问题压了上来:“你向倪东蔚推荐‘好好吃饭’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请尽量回忆。”
白夏沉默了几秒钟。
对面的调查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显然在等一个破绽。
自打手机被收走的一刻,白夏就知道里面的所有内容都会被提取,自己在调查员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但对方会提起倪东蔚还是让他意外。
倪东蔚是D理工毕业的不假,但据他所知冯女士的零售公司和“好好吃饭”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他们的线上订单都是自己的骑手派送。
除非,倪东蔚和张旭还有联系。
但就算倪东蔚和张旭是朋友,以此推断张旭通过倪东蔚向他输送内幕信息也太勉强了。
“我和倪东蔚没有聊过关于‘好好吃饭’的任何内容,”白夏深吸一口气,“至于你上一个问题,那是我的隐私。”
“你在6月16日和倪东蔚互加微信,十天后你推荐了‘好好吃饭’,你怎么解释这个时间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