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夏皱了一下眉,终于忍不住反问:“我推荐‘好好吃饭’和倪东蔚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知道倪东蔚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加微信之前,还是之后?”
“嗡——”
冷风从空调出风口灌下来,白夏胳膊上的汗毛一下竖起。
他恍惚回到了D理工艺术院宿舍楼的楼梯拐角,虞天仁说,倪东蔚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白夏喉结滑动,“不知道他是‘好好吃饭’的股东。”
男调查员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似乎在确认什么。半分钟的安静后,他开口问:
“白夏先生,你和倪东蔚是什么关系?”
白夏下意识看向那台录像设备,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他是……我的恋人。”
……
“白夏是我的恋人。”
倪东蔚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台录像设备上,几秒钟后移开视线,盯着对面调查员的眼睛。
“白夏不知道我是‘好好吃饭’的股东,我也不知道他推荐了‘好好吃饭’的股票。我们在一起谈情说爱还嫌时间不够,没工夫聊这些破事。”
调查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继续问:“你们在6月16日加上微信,6月26日他就推荐了这只股票,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在你们的交流过程中,你有没有提过,或者和别人提起被他听到过关于‘好好吃饭’收购的任何信息?”
“不用回忆。”倪东蔚一摆手,不耐烦道:“6月16日到6月26日,我们没有通过电话,微信消息不超过十条,至于说过什么——你们不是把他的手机收走了吗?我们聊了什么你们看不到吗?”
看出倪东蔚的抵触,另一名女调查员开口:“倪东蔚先生,泄露内幕信息的认定,并不以存在主观故意为构成要件。无论是有意传递还是无意泄露,乃至对方主动窃取,均需要你配合调查,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他接近我是为了窃取内幕信息?”倪东蔚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我的确不太了解你们那些专业术语,但我知道白夏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大学时开始,为了一份初中生的家教能写三页纸的教案,工作以后更是每天做PPT到大半夜,如果他重点推荐了哪只股票,那一定有密密麻麻的报告。你们不是已经查过他的办公设备了吗?你们翻一翻不就知道了?"
“我们会依据事实开展调查。”男调查员合上文件夹,“倪东蔚先生,我最后跟你确认一遍,在6月26日之前,你确定他不知道你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对吗?”
倪东蔚毫不犹豫道:“我确定。”
“好的,请在询问笔录上签字。”
倪东蔚提起笔,“签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是的,但后续调查仍需要请你配合。”
“白夏呢?”倪东蔚抬起眼。
男调查员语气平静:“你们的调查机制不一,他是证券从业人员,对你只是询问,对他是正式调查。”
“你们把他带走了是吧?”倪东蔚皱着眉,“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暂时不可以。”
“你们要调查他到什么时候?”
“初步调查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如果后续决定正式立案,调查期会延长,最长不超过六个月。”男调查员顿了顿,“调查期间,会限制他开展荐股业务,他管理的投顾组合以及相关账户的交易也会受到限制。”
倪东蔚“腾”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愤怒地低吼:“你们没有证据,只是怀疑,就让他半年都不能碰自己的业务,还冻结他客户的交易——他以后还怎么在这行做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三章,别漏下哦
第96章 凭什么
证监局稽查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白夏蜷在沙发上。
窗外偶尔滚过轰隆隆的闷雷,雨却始终没下。他明明很困,脑子却乱糟糟的空不下来,好几次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才想起手机被收走了。
他研一就考过了从业资格,《证券法》几乎倒背如流。初步调查阶段的人身限制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算是特殊情况,最多也只能延长到四十八小时。
白夏本来一点儿也不慌,他毕业后和张旭就再无联系,调查员调取通讯记录和办公设备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他以为最多再过半天就能拿回手机了。
可是一旦牵扯上倪东蔚,整件事就完全变了。
内幕交易认定的逻辑和普通犯罪不一样,不是“谁主张谁举证”,而是推定原则——调查人员只要能证明倪东蔚是内幕信息知情人,而他和倪东蔚有过联络接触,他又在敏感期内交易了相关股票,就可以推定他们构成内幕交易。
到了这一步,举证责任会倒置,变成要他和倪东蔚拿出优势证据来证明交易行为和内幕信息无关。
可偏偏他这次的交易异于往常,哪怕有详实的调研记录,也可能会被解读成“故意做出来的掩护”,调查员最终会做出怎样的认定,他一点底都没有。
白夏睁开眼,望向门上的小玻璃窗,走廊的灯一直亮着,偶尔有人影经过,看来调查员们也在熬通宵。
他猜测最初被举报的是自己和张旭的校友关系,而倪东蔚是调取他通讯记录时意外发现的全新线索。
为了防止串供,延长扣押是必然的,等天亮申请到新的调查文书,下一步证监局就会对倪东蔚发起正式问询。
白夏把手搭在眼睛上,无力感再一次将他吞没。
三年前他留下一张纸条就消失,这次又突然失联,倪东蔚会怎么想?
会不会误会他又要不辞而别,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满脸泪痕的醉倒在床上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等调查员找到倪东蔚,他会害怕吗?会发火吗?会拒绝配合吗?他对证券法一无所知,会不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
“咔哒——”
白夏一下子坐了起来,门被推开,进来的还是昨天那个男调查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白夏先生,有几个时间点需要再和你确认一下。”调查员坐到对面,不紧不慢地问:“6月16日到6月26日,你和倪东蔚分别在什么地方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和交流。”
白夏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缓了缓神,才开口:“6月16日当天,我们在我的客户关慈家里加了微信,他叫我白老师。三天后我脚伤去医院,在门诊楼前见了一面,他看了我的诊断报告,他让我别挡道。一周后,我去XX电子厂调研……”
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他和倪东蔚在6月的那几次碰面,全部发生在有监控的地方。
医院和电子厂不用说,慈姐家的客厅、饭店都装了监控,倪东蔚的车上也有前后双录的行车记录仪。
白夏几乎是弹跳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急切道:“我生活规律,每天除了上下班几乎不出门,脚伤后连拜访客户都停了。你们可以去调监控,查我的出行轨迹,查我和倪东蔚的每一次见面,我们从来没聊过任何跟股票有关的内容,半句都没有。”
调查员平静地合上文件,没有接话。
白夏盯着他的脸,突然反应过来:“你们已经去找过倪东蔚了对不对?”
所以刚才那些问题是在核对,把他和倪东蔚的答案放在一起对照,哪一处有出入,哪里就是突破口。
现在倪东蔚也正在接受问询。
他在哪儿?
也在这栋办公楼里吗?
会不会就在走廊某一扇门的后面?
调查员仍然没有回答,起身准备往外走,白夏下意识跟了两步。
“白夏先生,”调查员侧身,提醒:“你还在接受调查,不能离开。”
白夏的手握在门把上,他清楚证监会是行政机关,其实没有限制人身自由的权力,如果他现在走出这间屋子,调查员不会动手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