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倪东蔚出声提醒:“抱紧点。”
“啊?”
“前面下坡。”
D市依山而建,一路不是转弯就是陡坡。白夏也没多想,手臂向前伸,环住倪东蔚的腰。
风一下子变得很急,路边的树影飞速后退,连成一片绿色的虚影……白夏恍惚想起小的时候,表哥骑着三轮车,载着坐在车斗里的他去大集上卖菜。
偏偏表哥一边骑车一边背书,下坡时一个急刹,连车带人翻进了路边的沟里,菜筐扣在他脑袋上,满嘴的血,连乳牙都磕掉了一颗。
想到这儿,白夏进一步收紧手臂,胸口也贴上倪东蔚的后背。
倪东蔚头盔下那缕蓝色的头发随着风一直在他脸上拂来拂去,有点刺挠呢。
海滩离学校不远,摩托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D理工建在半山腰,校园里全是坡路,校规允许学生用代步工具,只是限速很严。倪东蔚以龟速载着白夏,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慢慢穿行。
一段上坡,一段下行。
驶过梧桐道,返校学生拖着行李箱,一路走一路拍那经过一个假期开始变黄的树叶。绕过人工湖,全是一对对小别重逢的情侣,黏糊糊的抱在一起诉相思。
摩托车最终停在了白夏宿舍楼下。
白夏下车,摘下头盔递还给倪东蔚,正要说“学长再见”,倪东蔚就从后备厢里拎出两袋水果。
“上楼。”倪东蔚一扬下颚,“慢点走。”
回到203,门虚掩着,有三个室友在。
倪东蔚率先走进去,正在收拾行李箱的杨聪一下子跳起来,似乎都有点应激了。
“学、学长,你来啦!”
另两个人一个站起来,一个下了床。
倪东蔚一改假期前来那晚的冷脸,笑呵呵地将一袋水果放在杨聪书桌上,“杨同学,白夏脚受了点伤,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照顾一下。”
杨聪赶忙应下来,“学长你放心,都是室友,我会照顾好白夏的。”
倪东蔚把另一袋水果放在白夏书桌上,看向乖乖站在一边的小孩,语气温柔:“睡前记得热敷,走路注意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白夏点了点头。
倪东蔚又看了他一眼,歪着头问:“那我走了……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白夏抓着帆布包的手紧了紧,半晌只憋出一句:“学长再见。”
…
倪东蔚走后,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杨聪先开口:“白夏,你脚伤的严重吗?晚上想吃什么,用我给你带回来吗?”
“没什么事的,不用了,我有吃的。”白夏摇摇头,坐在椅子上换拖鞋。
他心里还在琢磨倪东蔚。
这个人……有时候自以为是到根本听不懂人话,但有时候观察力又好像很强。他从来没和倪东蔚说过自己在宿舍的任何人际关系,可倪东蔚只给杨聪送水果。
正是晚饭时间,三个室友收拾完就张罗着去吃饭。
秦瀚走在最后,路过白夏身边时,突兀地问:“你这几天都跟倪东蔚在一起?”
白夏觉得这问题有点古怪,但还是回答:“没有。”
桌面的小镜子里,他看到秦瀚嘴角动了动,露出个有点轻蔑的笑,但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那样的笑容,说实话白夏经常见,但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宿舍里没有了其他人,窗外传来行李箱拖地咕噜噜的声音。
白夏掏出今天中午刚买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条,是倪东蔚的号码。
他中午只是想把号码存上,但操作失误不小心拨了出去,当时大脑空白了三秒,赶紧手忙脚乱地挂断,之后提心吊胆了几分钟,但想想像倪东蔚这种厉害的大人物,每天肯定一堆人找,一个未接来电而已,应该不会在意。
其实这一路他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倪东蔚自己有手机了。
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白夏拿起药袋,里面有一罐喷雾,一盒抗炎药。
他已经很久没进过医院了。
他身体一向好,不是不生病,中学时冬天流感全班都中招,他当然也跑不了。只是他扛得住,别人高烧不退需要挂水,他挺几天自己就好了。
高二暑假在工地被砖头砸伤那次也是,他的脚指甲整个翻了起来,还流了血,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工。后来指甲脱落了,但到了冬天,新的指甲不就长出来了。
干活受伤那不是家常便饭吗?
劈柴时被木刺扎伤,生火时被铁钳烫伤,烧炕时没处理好灰烬还有可能死翘翘呢……那又怎样呢,不劈柴拿什么生火?不生火拿什么煮饭烧炕?不烧炕的话,在那样寒冷的冬天,人真的会冻死的。
没有人告诉他,受伤了不休养会留下后遗症,也没有人真的会硬把他带去医院呀。
目光落在那袋水果上,有橙子、苹果、葡萄……还有一盒绿绿的、像枣子一样的东西。他没吃过,好像是D市特产,叫什么软枣猕猴桃。
应该是他在快餐店结薪水时,倪东蔚在旁边那间死贵死贵专坑游客的水果店买的。
虽然他是被倪东蔚的雕塑砸伤的,但这一个下午,倪东蔚又带他看病又给他买水果,于情于理他都该请倪东蔚吃顿饭,哪怕是去食堂呢。
可是以倪东蔚的性格,真一起去了食堂,肯定不会让他付钱,反而会买一堆好吃的堆到他面前。
那不就成了他故意说请客,其实是想再沾倪东蔚一点便宜吗?
白夏从包里拿出早上剩下的馒头,掰开一小块塞进嘴里。
他的大学计划里,并不包括交朋友,首先他不需要,其次他没时间,再次他没钱。
经营任何一段关系都需要成本,一起吃饭、打游戏、聚会……这些在别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却是维持生计都需要精打细算的白夏根本无法承受的负担。
一次两次,别人或许会体谅,会说“没事我请你”,但三次四次呢?一年两年呢?
没有人会愿意一直迁就一个无法同等付出的人,再美好的友情也一定会在单方面的消耗中变成尴尬和疏远。
白夏又点亮手机,看着那个没有被接通的号码。
到此为止吧。
白夏默默想,以后在学校里遇见,就点个头,笑一下,打个招呼,足够了。
就像食堂里的红烧肉,闻闻就好了。
他吃不起。
“叮——叮——叮——”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唯一一个号码正在屏幕上跳动。
白夏愣了几秒,有些犹豫地按下接听键。他想应该是倪东蔚发现了未接来电,打电话来问他是谁,他该怎么解释——
“小夏。”
结果一接通,倪东蔚低沉悦耳的声音就从听筒里钻出来。
他知道是我。
这个认知让白夏一下紧张得有点结巴:“倪、学长。”
“小夏,我在食堂买了晚饭,但乐队那边突然有急事。我让人把饭送到你宿舍,一会儿就能到,你帮我吃了吧。”倪东蔚声音带着笑,没等白夏再出声,电话就挂了。
“我……吃……”白夏正对着手机发愣,敲门声响起。
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白夏是吧?你的饭。”
“谢谢……”白夏接过袋子,“请问您是倪东蔚的同学吗?”
“不是,我是跑腿的。学校四个食堂都能点,想吃什么提前打电话,两块一趟。走了啊!”男生塞给白夏一张名片,转头就跑下楼。
跑腿?
白夏在那么多餐馆打过工,都是店里的服务员给附近送餐,学校食堂居然还有专门跑腿的了吗?
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白夏给倪东蔚发短信:[我已经接到饭了,你晚一点来取也行,熄灯了我就给你送下去。]
很快收到了回复:[今晚不回去。]
白夏又犹豫了一会儿,先去洗了手,然后解开塑料袋的结,拿出一个透明的餐盒,小心翼翼揭开蒙了一层水汽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