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夏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捏着那沓钱,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他的手有点抖。
1、2、3、4、5……
他知道领班在说什么,他从小就知道。
“白夏长得和他姑一模一样……”
“可惜是个男娃……”
“不然还能像他姑一样去卖。”
……98、99、100.
不一样,这不一样。
这不是谁赏的,这是他捡到钱包应该给的感谢费,这是他被诬陷应该赔偿的购物券……
白夏知道自己应该赶快回学校去,宿舍就要锁门了,他还拿着这么多钱……他掏出马甲内兜里的手机,把钱仔仔细细地塞进去。
然后一动不动,看着磨花了的屏幕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嘛,拍照吗?
还是……
不可以的。
你不可以给他打电话。
如果你现在过得很好,你或许可以找他,问问他还能不能联络,哪怕不是哥哥,仅仅只是普通的学长学弟的关系也可以,求求他,求求能偶尔打个电话,陪你聊聊天,听你说说话。
可是你现在陷在沼泽里,你怎么可以每一次向他伸出手时都沾满污泥?
别做这种不要脸的事,不要让他看不起你。
走吧……走吧……
他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回到你那没有任何回声的世界里……
“嗡——嗡——”
小小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在屏幕上跳动的,是第一次小心翼翼拨出,还要骗自己只是试一试的号码。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6章 口是心非
白夏来D市之前,从未见过大海。
还记得去年七月,刚下火车的他背着行李,浑身是汗地挤上了开往城中村的公交车,驶上沿海公路时,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那片蔚蓝色无边无际的大海。
“哥……”
“小白,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好吗?”
“好,很好,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我还拿了奖学金,我……我特别好。”白夏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好吗?”
电话那端没有回答,低低沉沉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学校,我刚出图书馆,在往回走……”白夏望着头顶满是油垢的路灯,仿佛回到了那条长长的梧桐路,“哥,你在哪儿呢?”
“我在机场候机室,马上就要上飞机了。”
“啊?”
“我要出国了,去留学了。”
白夏没有坐过飞机,但他知道C国与F国有七个小时的时差,京市到PAR距离是8500公里,要飞十三个小时。
“哥,你要去多久?”
“三年。”
三年……
三年后,他就大学毕业了。
他会在哪里,还会留在D市吗?
倪东蔚还会回来吗?
“啊……好,好啊,真好啊。”白夏用力地点头,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
听筒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走了,你终于可以彻底安心了。”
“什么?”
“想想挺遗憾的,我觉得很美好的那些回忆,对你来说……大概都是折磨吧。”
白夏连忙摇头,比刚才点头更用力,“不是的!”
“再没人会骚扰你,强迫你,逼你做那些你根本不愿意的事情了。”
“不是,哥——咳——”白夏被口水呛了一下,哑着嗓子急急地说:“你没有强迫我,从来没有……”
“那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和我接吻,却不喜欢我吗?”
“我……”白夏讷讷答:“你是我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或许那个人在走动,背景音突然嘈杂,似乎有音乐,可还不等白夏听清,又传来一句:
“我要登机了。”
白夏一下攥紧手机,慌乱地问:“哥……你到了F国,还会给我打电话吗?”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不会了,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联系了。”
“啪——啪——”
几只飞蛾绕着路灯打转,小虫子不断撞击着灯罩,白夏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脸上。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白夏张了张嘴,努力发出声音:“哥,祝你一路顺利,学业有成,成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艺术家。”
“还有吗?”
“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白夏还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沿海公路再长也有尽头,D 市三面环海,但总有地方是看不到海的,就是白夏住的城中村。
那里只有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狭窄闷热的隔断间,蜘蛛网般的电线,潮湿发霉的床铺,和头顶那盏昏黄闪烁的灯。
墙壁的湿气透过薄薄的制服渗进后背,水泥地的寒气一寸一寸往上爬,像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呜——”
白夏捂住嘴。
酒精终于上头,麻痹了中枢神经,他的反应变得失控。整张脸好像被按进了浴缸,鼻子又酸又胀,堵得死死的,他很快不能呼吸,只得松开了手。
“呜——呜——”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是那声音还是不断地溢出来。
快闭嘴吧,明明是你把倪东蔚推开的,你凭什么哭啊?
“啊——呜呜——呜——”
不要再哭了!
是你活该!
一开始就是你想占人家便宜,那盒红烧肉你为什么要吃,那晚的告白你真的没有丝毫怀疑吗?你以弟弟的身份享受温暖时,难道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让那么好的倪东蔚那么伤心——可是、可是,你能怎么办呢?
你不是同性恋,你也不可能变成会让全家被人戳脊梁骨的二椅子,你给不了倪东蔚想要的喜欢。
而如果那么好的倪东蔚一直被你欺骗,甚至因为你这种坏人放弃了留学,那你真的罪该万死。
你是没有资格哭的,你哭他也不会回来了——他出国了,他去留学了,他讨厌你了。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在无人的角落撕心裂肺地哀鸣。
这里这么黑,这么脏,这么臭,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听见。
你可以放心地哭,把所有不能见人的眼泪都流出来。
“你哭什么哭?”
如果你溺过水,你就会知道,人在水里总会产生幻听。水灌进耳道,冲击耳膜,咕噜咕噜,会让你以为听到了救生员的哨音。
“明明是你甩了我,你有什么好哭的?”
海水没过头顶,你终于可以睁开眼了,阳光在水里折射,你会恍惚以为看到了破开水面的身影,正朝你游过来。
“我还没哭你凭什么——”
“哥——”
你扑向幻影,却落入温暖的怀中。
那永不停息的海浪,终于将溺水的你,拍到沙滩上。
…
阔别两月,倪东蔚终于又回到了D市。
这是他出国前最后一次回来,答辩结束,手续都办妥了,房子也退了租,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会启程。
父母当年为他规划好的路线——先在国内最好的艺术学院积攒人脉,再赴F国最顶尖的艺术学府镀上金身——他绕了一圈,终究还是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