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实在美丽(53)

2026-07-09

  白夏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他一脚踏进村口那条没有冻实的河,河中心的冰那么薄,水那么冷。

  “白夏呀,你再给你表哥打电话试试能不能联系上,让他从国外寄点儿钱回来?”村长声音里满是自责,“早先你学长临走前,买了老些鸡鸭鱼肉,硬塞给叔……唉,叔连白秋都没照看明白……要不,你跟你那学长再张个嘴,借点儿呢?”

  白夏抬起头,望着悬在头顶正中央的太阳。那光线实在太耀眼,他看不清,也无法为他指明方向……下一秒,他坠入了那片白光中。

  他没有晕倒,他只是……站不住了。

  正去上课的学生围了上来,他还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是李薇薇,递给他半瓶饮料,呼喊着要送他去医务室。

  白夏很快恢复了意识,摆摆手拒绝。

  他要去工地,他还得去赚钱。

  爷爷还在住院调养,白秋还在等着做手术。

  白秋才十四岁,是那么爱跑爱跳的小孩,怎么可以留下后遗症,怎么可以变成跛子呢?

  但他最终还是被送回了宿舍,第一次在白天躺在自己的床上,昏昏沉沉。

  下午有课,宿舍里再无他人。

  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雪山脚下,回到了河边,回到了院子里,看着坐在窗口抽旱烟的爷爷,和大声喊着“哥”欢快奔向他的白秋。

  他还见到了表哥,表哥背着行囊即将远行,表哥叮嘱他要好好读书,要走出大山,去往新的世界。

  他明明照表哥的话去做了啊!

  他拼尽了全力才来到这里,开学前那晚,他抱着存折,躺在狭窄闷热的隔断间,幻想一个干净体面的大学生活……他以为这里就是他的新世界。

  可为什么,新世界的山雪,从来没有融化过?

  如果这不是他的新世界,那么他究竟还要多努力,才能获得进入新世界的资格?

  他突然又想起了倪东蔚。

  倪东蔚那样的人,也有自己要追寻的新世界吗?

  艺术院的答辩今天就全部结束了,倪东蔚或许已经离开了吧。

  他会像所有优秀的艺术家那样,去往一个浪漫的国度,把所有的黑白画面,都变成如他的眼眸一样的蔚蓝。

  那是只有倪东蔚那样的人,才配拥有的新世界。

  …

  半梦半醒中,白夏感觉肚子上有虫子在爬。

  他缓缓睁开眼——秦瀚正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探进了他的上衣。

  发现白夏醒了,秦瀚有一瞬间的惊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不是缺钱?”见白夏眼神空洞,毫无反应,秦瀚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你让我摸摸,你跟我玩玩,我给你钱——啊——”

  白夏狠狠一脚踹出去,秦瀚整个人滚下床,“哐”的一声,后背撞上了床架。

  强忍着天旋地转,白夏撑着床坐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去。

  秦瀚跪在地上,双眼赤红的骂:“你装什么正经?你那点肮脏事全校都知道了——”

  “闭嘴……”白夏扶着桌子,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他记得里面放着几颗巧克力,还是当初去参观艺术院学生作品展时领的纪念品,他一直没舍得吃。

  眼前突然出现那个雕塑。

  壳……

  到底什么是壳?

  秦瀚喘着粗气,脸上露出恶意的兴奋:“你以为你为什么没评上奖学金,你不知道吧?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匿名举报,说经管院大一有个男学生,拿黄色漫画勾引未成年初中生——”

  白夏往嘴里塞巧克力的动作僵住,他愣愣地看着秦瀚。

  “帖子是没提名字,但谁不知道是你啊?”秦瀚得意地大笑起来:“你猜有多少人私下来问我,‘论坛上说的那个变态是不是你们宿舍那个小娘们儿?’”

  白夏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他这样子,秦瀚笑得更大声,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要么你干脆赖到倪东蔚身上吧,你就说那黄书是他给你的,反正他有钱,他不在乎那点奖学金——”

  “不许你……”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声音。

  “你干脆说倪东蔚强奸你,没准还能——”

  “砰!”

  天花板和地板熔化在了一起,白夏如子弹撕开扭曲的空间,冲上去一拳砸在秦瀚脸上。

  “不许你说他!”白夏嘶吼着又是一拳,“你不配!”

  秦瀚的鼻腔喷出黏稠的血液,他愣神过后立刻还击,嘴里还在骂:“谁他妈不知道你被倪东蔚玩过,你这个恶心的二椅子——”

  然而他所有的动作和秽语都在白夏抓起剪子挥过来的瞬间戛然而止——几缕头发被斩断,剪尖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狠狠扎进地板。

  白夏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冰的河水里爬出来一样刺骨的冷:

  “再敢污蔑他,我就杀了你。”

  …

  白夏走过那条霓虹闪烁的路口,耳边传来熟悉的吆喝:“欢迎光临不羡仙——”

  那一天他上完新找到的家教课,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坐在没有点亮的路灯下,望着对面尚未到营业时间的酒吧大门发呆,然后稀里糊涂地就来了洗浴中心刷盘子。

  今天不是周末,白夏不是来上班的,他专门来找领班打听一件事,但今天有好几个员工临时请假,领班让他赶紧换上衣服帮忙,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有包厢出了麻烦,白夏端着赠送的果盘跟领班进去,里面气氛很诡异,一个穿着浴袍的中年男客将一沓钱拍在桌子上,指着一瓶Blue Label说:“真是越给脸越不要脸,让你喝一杯就推三阻四,我现在让你喝一瓶,你能喝了这钱就是你的,你要是喝不了,那我就好好和你算算账!”

  一个在影音室当伴唱的男孩坐在地上,单手捂着脸,不住地哭泣。

  领班赶紧迎上去,“李总,您消消气,小淇跟您这么久了,这不是跟您撒娇呢嘛!他不懂事我们再教他,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客人一把推开领班,“他不喝你喝,谁喝了这钱就是谁的!”

  已经退到门口的脚步顿住,白夏鼓足勇气问:“我喝可以吗?”

  …

  “呃——哇——”

  白夏扶着侧门外的电线杆,吐出一口金色的液体。

  “白夏,你太厉害了,居然一口气全喝了。”领班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真的天生就适合做这行。”

  白夏漱了口,走了两步,靠着墙根坐下。喝的时候还不觉得,吐出来时整个食管都像被火钳捅过,胸口到喉咙都火烧火燎,但拧着胃总算好受了一点。

  “白夏,”领班跟过来,点着一根烟,“李总很喜欢你。”

  正在灌水的白夏抬起头。

  刚喝完那瓶酒,原本很生气的中年男人突然和蔼起来,反复打量他,问他多大了,老家在哪儿,还在念书吗?

  白夏当时胃里翻江倒海,没顾上多想,捂着嘴说“想吐”,就推开门跑出来了,此刻才惊觉,原来问老家在哪里和问苹果的产地是一个意思。

  “李总出手很大方的……”领班将那沓钱放在手里拍了拍,“我和他说你还是大学生,从来没有过,他出这个数。”

  领班伸出五根手指头,“这一万不算,李总赏你了。”

  白夏伸手,把钱从领班手里抽了出来,摇了摇头。

  “你以为主管把你调来包厢是因为什么?”领班笑着:“对了,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有什么事要问?”

  “没事了。”白夏回忆起那段换手机的对话,原来那只是个引子,是他理解错了。

  “你再考虑考虑,没人会知道的。”领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