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夏突然倾身,脸一下子靠得很近,近到呼吸把他脸上的汗毛吹出蜘蛛感应的程度。
“我本来想和你谈一谈的,但是……”指腹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腕骨,白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你喝酒了,今晚就算了,我送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找你。”
“不用,我找代驾了。”倪东蔚盯着自己的手腕,他不确定刚刚心脏漏跳那一拍,被攥住的脉搏能不能感受到。
“那让代驾开车,我们坐后座,你靠着我睡一会儿,这离蔓合园挺远的……”白夏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试探:“你是住在父母家吧?”
倪东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细长的脖子,白净的领口,恳切的表情,还有那双专注得只盛着他的眼睛。几天前还跟自己客客气气,说话都恨不得带上敬语,今天突然跑来套近乎。
心思细腻、领悟力绝伦的倪东蔚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在讨好我吗?”他问。
“是。”白夏点头。
“不需要的,我不会和慈姐说什么,不会影响你赚钱,我知道你的梦想是赚很多很多的钱。”倪东蔚自嘲地笑了:“一直没来得及恭喜你,终于走上你要的正轨了。”
白夏一怔,立刻解释:“哥,我没担心这个。”
“行了,”倪东蔚垂下眼帘,摆明了拒绝沟通,“话说清楚了,你该放心了,可以走了吧?”
箍在倪东蔚手腕上的手紧了紧,白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真是十年如一日,永远不管别人上句说的是什么,只活在自己逻辑里的艺术家。
闻言,倪东蔚立刻扭脸看向车窗倒映着的霓虹,很美,但都是虚幻的假象。
这些年,骆筱厦总调侃他遇到了感情骗子,但其实不是的,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他那时也总叫白夏小骗子,但就感情而言,这个小骗子,其实从没骗过他。
“是啊,我当年一直听不懂,听不懂你根本不喜欢我,听不懂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听不懂你是个直男,听不懂你跟我在一起只会……恶心。”倪东蔚的语速很慢,缓缓剥开那层勉强结了痂却不曾愈合的伤口。
他转回头,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以上每一句,都是你亲口说的,我现在终于听懂了,你满意了吗?”
白夏脸上的笑容随着那些话一点一点消失。
或许倪东蔚不是活在自己的逻辑里,而是终于看清了他卑劣虚伪的真面目,所以才顺理成章地用最符合白眼狼行事风格的思维来揣度他。
白夏松开倪东蔚的手腕,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说出什么,倪东蔚就飞快打断:“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已经听得耳朵长茧子了。”
“笃——笃——”
车窗被敲响,一个穿马甲的中年男人探过头,脸上带着职业的笑:“手机尾号xxx1的倪先生是吗?”
倪东蔚对代驾点点头,没再看白夏,只冷声道:“下去。”
“好,”白夏乖乖下车给代驾腾地方,又绕到副驾驶这边,弯下腰,殷切道:“哥,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虽然看起来瘦,但白夏的肩膀其实很宽,俯下身遮住了窗外所有的光。他的脸孔一片幽暗,唯有眼睛很亮,扒着车窗的样子,很像一只送主人出门的宠物犬。
可怜巴巴又依依不舍,怎么看这都是只乖狗狗,谁能相信它曾不止一次咬掉主人的肉。
“师傅,开车。”倪东蔚用力按上车窗。
路虎启动,后视镜里,白夏还站在原地。
怎么不下雨呢?
倪东蔚心想,应该下一场倾盆暴雨的,让那个身影在雨雾中彻底模糊,像被时间磨平的记忆,而不是现在这样,无比清晰地杵在那里,成了一根插在心头拔不掉的刺。
他收回视线,摸出手机。他知道白夏为什么一反常态,慈姐签约投顾留的是他的手机号,今天试用期结束了,他收到扣费提醒了。
倪东蔚突然感到一阵羞辱,好歹在一起这么多年呢,没爱情也有……亲情吧,居然怀疑他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
打电话,打个屁。
他毫不犹豫地把白夏的手机号标记成诈骗然后拖进黑名单。
时光回溯,他仿佛看见那个睡醒后不断重复着着“小白你接电话啊”,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拨打那个号码,却永远只能听到冷冰冰的“无法接通”的机械音的自己。
真解气。
…
白夏抬手看了一眼掌心,隐约留着倪东蔚脉搏跳动的触感,他把手掌贴在自己心口,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今天上午刚投了一份高额的意外伤害险,但此刻觉得不够,应该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
目光扫过路边,一辆闪着灯的警车出现在视野。
前一秒还在深沉忧郁的白夏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起来。
“警察同志,我马上挪——”
然而刚冲到自己租的奥迪车前,就眼睁睁看着微笑执法的交警贴上了违停罚单。
……出师不利,损失二百。
…
作者有话说:
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东哥,都让小白无法搞定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0章 小色狼
白夏回到蓝湾小区,进门时掏出手机看了看,意料之中,没有接到倪东蔚的电话,微信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掏出吃了一半的面包,囫囵几口解决掉。
白夏的年假从今天开始,上午忙着做准备,本来下午就想找倪东蔚谈一谈,但跟到饭店门口看到骆筱厦和乐队那些人,他立刻心虚地躲了起来。
在倪东蔚当年那些朋友眼里,他就是个卑鄙无耻、始乱终弃、骗身骗钱骗感情的白眼狼,大概人人得而诛之,露头就会被拍成肉泥,还是等功成了再赴死吧。
他想要找倪东蔚谈谈,当然不是上去就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倒不是怕被拒绝丢脸,他什么丢人现眼的样子倪东蔚都见过,而是作为前科累累的债务人,他哪来的资格跟债权人提这种非分的要求呢。
他的计划是,先恢复私人往来,再试探出倪东蔚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如果倪东蔚现在生活的幸福美满,对自己只有怨气早没了感情,他也不是说,就非得把那本应在云端的人再拖进自己这贫瘠的世界里。
感应灯亮了一小会儿就灭了,白夏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手机,点开上面一个APP。
蓝光映在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待看到红点的定位,那眼睛陡然睁大——倪东蔚没有回父母家的蔓合园,而是去了云尚小区,是关慈的住所。
是的,他刚刚在倪东蔚车上贴了一个定位器。
这玩意儿管控得非常严,他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套里居然还带个针孔摄像头,他怕有病毒,特意买了个新手机下载那个APP。
白夏当然没用针孔摄像头,他又不是变态跟踪狂,没有想监视倪东蔚的想法,只是他的车技很一般,对倪东蔚的生活轨迹了解也很少,要是不采取一点手段,他根本找不到人。
睡到半夜,白夏被热醒,关窗开了空调。
他躺在床上想了想,又点开那个APP——定位没有移动。
倪东蔚在关女士家里过夜。
倪东蔚不是同性恋吗?
难道转性了?
不过,如果异性恋能和同性在一起,那同性恋和异性在一起也没什么稀奇。
不是了也挺好,不是的话,倪东蔚没准会愿意再接受他这个……
弟弟……
“啪!”
手机一个没拿住,直直扣到脸上,秀挺的鼻梁二次受创。
“唔……”白夏疼得眼泪差点迸出来,捂着酸溜溜的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