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一转头,长椅上空无一人。
再抬头,上行电梯的玻璃罩里,站着一个瘦巴巴的少年。
这小猴,跑的倒挺快。
……
过了饭点,美食城客人不多,大半座位空着。
白夏一看就看到一个橙红色的餐盘,里面是一份套餐,两颗肉丸子,一块咬了一半的煎带鱼,还有西兰花、土豆丝,和一份没挖几勺的大米饭。
不知道是谁买的,就这么放在桌子上,是不吃了,还是上厕所去了。
白夏在附近站了五分钟。
收拾碗筷的大姨推着小车过来,惋惜地说:“这都没怎么动呢,刚才买饭那人好像接了个电话,急三火四就走了,真浪费……小夏,要不你吃了吧?到了怪可惜的。”
白夏明明摇了摇头,可双脚却被无形的钩子拽到了餐桌前,屁股也不听使唤,沉沉落到座位上。
大姨见状递来一双新的方便筷子,白夏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吃”,手却自动接了,自动掰开筷子,自动夹了颗肉丸子塞进嘴里。
肉丸子是什么味儿白夏没吃出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这个时间段,他能不能在商场附近重新找一份工……
余光一瞥,发现桌子上有张传单底下有一行招工信息,他便一边吃一边看起来。
再有半个月就开学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多挣点生活费。开学后就算课业不那么重,他也不打算在学校附近疯狂打工。他不想让大学里的新同学闻到自己满身汗味,撞见自己送牛奶、卖早餐、扮青蛙、刷盘子,或者像现在这样……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即便是贫困生,他也想当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大学生。
吃到一半,倪东蔚上来了。
他远远就看见那只小猴乖乖坐在餐桌前扒饭,虽然脑袋都要埋进餐盘里了,但吃得很香,精神头也很好,的确不像是中暑了。
倪东蔚终于放下一颗心。
他走过去坐到白夏对面,看到小孩认真盯着一张游戏机的宣传单,便问:“你想要这个?”
白夏没应声,他决定去问问招不招短工,就把传单折叠收进口袋。
倪东蔚却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买掌机?你爸妈不给钱,所以自己出来挣?”
“没有。”
“什么没有?是没有游戏机,还是没给你钱?”
“……”没有爸妈。
“你这小孩儿怎么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倪东蔚单手托着脸,叹气:“你上高中了吗?高中确实不能沉迷游戏。”
白夏低着头,没应声,只把肉丸子里的汤汁淋到米饭上。
“唉,你这闷葫芦的性格,在学校里不会被欺负吗?”
白夏筷子一顿,继续沉默。
倪东蔚平时算是个热心肠,但绝不是爱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滥好人。可看着眼前这个干瘦倔强、连吃饭带着一股劲儿的小猴,他就总想保护一下类人生物幼崽。
何况他心底里挺欣赏这个小孩的,想要游戏机就一门心思的打工挣钱,目标明确,行动力强。
“我是D理工艺术学院的,你要是……”他顿了顿,本想说“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以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承诺很虚伪。
他开学就大四,平时又不住校,顶多再待半年就要回京市办理留学手续了。
这话说出来,分明是在骗小孩儿。
没想到白夏却接话了,“你是D理工的?”
“是啊,不像吗?你想考D理工?那你可得努力了,这两年分数线越来越高了。”倪东蔚笑着,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像不学无术的街溜子,不过托遗传基因的福,他读书的智商还行。
白夏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埋下头吃光最后一口饭,就端着盘子走向不远处擦桌子的大姨,帮忙收拾起来。
倪东蔚看他跟大姨很熟,心想这孩子家里大概就是做餐饮的,早上开早餐铺,白天在这个美食城还有个摊位。
这么一想也就彻底放下心,至少这孩子有大人照应,不会一个人半夜回家。
倪东蔚起身,朝白夏挥了挥手,“小孩儿,我走了,再让我抓到你穿那个青蛙蹦跶我就找你家长了啊。”
其实今天是朋友上课的最后一天,之后他们就要为海滩音乐节排练,紧接着就开学了,他大概不会再来这里摆摊了。
不过……
“明天早餐铺见!”倪东蔚脸上绽开灿烂的笑颜,乐滋滋地转身离去。
白夏脊背一僵,刚填了半饱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真想把手里那团湿漉漉的抹布,朝那个阴魂不散的鸡毛掸子脸上丢过去。
……
N.
晚上九点半,倪东蔚从地下车库进电梯,按下二楼。
时间虽然还早,但他刚从一个商务饭局脱身,喝了两杯,脑子有点懵,脚步也有点飘。他打算先回自己卧室醒醒酒,等那股晕乎劲儿过去了,再下楼看看父母睡没睡。
二十五岁之前,他又是玩乐队又是混艺术圈,演出办展,十天有八天都在聚会,少不了吃吃喝喝。但大概是天生量浅,这么多年酒量也没什么长进。
不像有的人,明明长了一张在夜店随时有被捡尸风险的清纯小白花的脸,却能——
倪东蔚甩甩头,决定一回到卧室就先灌上一升水,把醉意和满脑子废料一起排出去。
然而电梯在一楼停下了,看来是父母按了遥控。
倪东蔚走出电梯,果然见父亲的轮椅停在客厅中央,正一脸严肃地等着他,母亲则侧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表情有几分担忧。
“爸,找我有事?”倪东蔚走过去,坐到母亲冯素琬身边。
倪东蔚的父亲倪济川身为著名学者,向来极有仪式感。身体康健时,他训话必定要端坐在书房那方“风正一帆悬”的匾额之下。如今病倒了,虽不得不稍作妥协,却仍坚持坐在轮椅上,挺直腰背,俨然一尊教育家雕像。
“今天顾先生打电话问候我,问起你的近况,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肌张力恢复得不太理想,但倪济川的口齿依旧清晰:“你小时候喜欢画画,我为你请了那么多名师,规划好了每一步的发展方向。资源、人脉、机会,我一样一样捧到你面前,倾尽全力地托举,可你呢?一次又一次辜负父母的期望。如今画笔蒙尘,专业荒废,顾先生在电话里叹息,我只能听着,甚至——无地自容!”
…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始连载啦
存稿不是那么富裕
所以暂时更二休一
我争取多存点稿
等剧情进展到高潮时尽量日更
希望宝宝们能一如既往的多多评论弹幕呦~
第6章 失败的作品
倪济川看着倪东蔚,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败的作品。
“你都三十岁了,还是一事无成,只能在你妈妈的公司里毫无目标地混日子,你打算这样继续虚度光阴到几时?”
“爸爸,我明天会给顾老师回电话的。”倪东蔚语气恭顺,表情平静。他并不觉得难堪,一是习惯了,二是……父亲说的是事实。
倪济川冷哼了一声:“我若是你,绝对无颜面对恩师——”
“济川——”冯素琬轻声打断,责怪地看了一眼丈夫。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
“行了,我累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倪济川摆摆手,住家护工随即上前推着他回房间。
待丈夫进了卧室,冯素琬起身亲手给倪东蔚冲了一杯蜂蜜水,“东东,你爸生病之后情绪就不太稳定,今天是真的气着了,你别怪他。”
“怎么会。”倪东蔚笑了笑,等着母亲的下文。
冯素琬身为一家大型企业的创始人和董事长,却不是刻板印象中那种精明干练的女强人。她气质温婉,举止优雅,平时十分注重保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