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丈夫病倒这一年半,哪怕请了专业的护工,她整个人还是憔悴了不少。
冯素琬端着水杯坐回倪东蔚身边,关切地问:“身上怎么这么大酒气,老张他们灌你了?我不是让李复明帮你挡着点吗?”
“李副总很尽心,我只喝了一点,是有酒洒在身上了。”
“那就好,老一辈应酬就总是离不开酒,等你们这代接手了就好了。”冯素琬点点头,接着说道:“东东,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过段时间打算去北方避暑。”
“行啊,想去哪儿?”倪东蔚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长白山或者大兴安岭吧。”冯素琬随口说,显然还没想好。
倪东蔚缓缓咽下口中的蜂蜜水,“……去大兴安岭吧。”
“还有就是……”冯素琬迟疑了一下,“马上就放暑假了,妈妈爸爸想着,能不能让Leo和Ava和我们一起去玩一段时间?一周就行。”
“妈……”倪东蔚语气无奈,“那是慈姐的孩子,你们怎么好单独带他们出去玩。”
“小慈也可以一起去啊,你要是能一起去更好,咱们一家六口一起散散心,度度假。”
“妈!”倪东蔚又重复一遍,“没有一家六口,那是慈姐的孩子。”
冯素琬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倪东蔚的手,“东东,我知道你们可能有保密协议,但告诉家里人怕什么,你和妈妈说实话,那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捐——”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是。”倪东蔚压住烦躁,尽量平和地说:“我希望你们能尊重我,也尊重慈姐。”
冯素琬想了想,含蓄地说:“如果Leo和Ave是你的孩子,爸爸妈妈会非常高兴,尤其是你爸爸,他或许就不会再逼你……”
“不会吗?妈妈,你确定?”倪东蔚苦笑了一下,“我倒是觉得,如果爸爸认定了他们是我的孩子,只会大肆宣扬,然后利用师生恩情逼慈姐和我结婚——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
冯素琬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儿子,细嫩的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背,“东东,你爸爸这次突然病倒,把妈妈吓坏了,世事无常,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你。你大哥婚姻幸福,有儿有女,事业也发展得这么好,未来大概率就会定居海外了,妈妈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不然,你和小慈商量一下,哪怕是为了孩子呢……”
倪东蔚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头有点胀……”他站起身,“我先上去了。”
“好。”冯素琬不再多言,她向来点到为止,“我让赵姐煮醒酒汤给你送上去。”
“不用了。”倪东蔚大步走向楼梯口,“我洗个澡就睡觉了。”
他步伐平稳地上楼,一回到自己房间,就直接冲进卫生间,扑到马桶前。
“呕——”
明明胃液翻涌,却只吐出了刚刚喝的那杯水,甜腻残留在舌尖,和胃酸混在一起,仿佛内脏在腐烂发酵。
倪东蔚很了解父母,他们对他性向的态度,与他们对他的教育态度如出一辙。
倪济川是强硬的,“同性恋”三个字在家里是禁语,仿佛只要不听、不看、不承认,他就会在某一天忽然“幡然醒悟”,回到父亲规划好的“正轨”上去。
冯素琬则柔软得多,她担忧、叹息、心疼,唯独没有接纳。她似乎是允许的,但又要求他必须藏起来。可以存在,却不能见光,可以发生,却不能示人。
一个要将他连根拔起,一个只许他将根深埋。
倪东蔚有时也搞不清,到底是父亲的训斥更疼,还是母亲的蜂蜜水更苦。
漱完口,他径直走到水吧,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仰头灌了起来。虽然酒量不佳,但好在上头快去得也快,没断片的话,多上几趟厕所就能缓过来,真断片了睡一觉也就代谢干净。
只可惜他的多巴胺不这样。
解开领口几颗扣子,倪东蔚靠在墙角,身侧是一整扇落地窗,夜色把玻璃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看着镜中人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眼睛还都是红血丝的狼狈模样,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了上来。他拿起手机打开照相功能对准自己“咔嚓”一按,再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傻了吧唧的ID,发送。
等了将近两分钟,对话框上方刚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就立刻点撤回,啪啪敲下几个字发过去。
一通操作后将手机扔到一边,倪东蔚又喝了一口牛奶,胸中的郁结终于疏解了一点点。
…
“叮——”
晚上十点,白夏刚洗完澡,给伤脚缠上裹着热水袋的毛巾,缓缓躺下,拿起了手机——
“唰”地一下又弹坐起来。
【东:图片.jpg】
点开大图,似乎是一张自拍。
光线很暗,背景隐约像是酒柜,某人靠在角落,神情说不清是落寞还是疲惫。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有点反光,不知是出汗还是水,头发也有点湿,有几缕碎发粘在额前。
脸颊浮着红晕,眼睛半睁半阖,目光涣散地望着镜头,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沾着一点白色的沫沫。
白夏把图片放大再放大,仔仔细细看了几十秒。
切回对话框,手指点进输入法,正想着怎么回……
【“东”撤回了一条消息】
【东:发错人了】
“……”
白夏手指僵住,紧紧盯着那两行字,照片他还没保存……
已经快好了的脚踝又开始胀痛,一抽一抽的,由下至上,一路蔓延到三叉神经。
白夏重重倒回到床上,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除了日常工作,还要去郊区一家上市企业调研,得早点睡。好在他向来睡眠质量好,沾枕头就着,被某人一屁股坐身上都不一定会醒。
凌晨一点,白夏翻了个身。
那是牛奶吧?
是吧。
…
P.
过了末伏,气温就很快降下来,清晨甚至还有点凉,但对四点半就开始蹬着三轮车送牛奶的白夏来说温度就刚刚好。
骑上一个大上坡,拐进这个跑了整整一个暑假的街道,车厢里摞着十来个空奶箱,牛奶已经送完了,现在要去奶站还车、结薪水。
今天是月底,明天他就去大学报到,除了家教以外的零工都会辞掉。
此刻他心情很好,因为前面那个小区一户人家的牛奶箱上贴了张字条。
[今日出门,牛奶送你,弟弟辛苦了。]
所以他今天有一盒鲜牛奶喝!
一想到这个,白夏脚下生风,蹬起车来都更有劲了——
吱——
白夏猛地捏紧刹车,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从车上栽下来。然后他飞快跳下车,躲到车厢后面。
鸡毛掸子!
虽然隔着十几米,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五彩缤纷的头发,那走路带风的背影,绝对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鸡毛掸子。
这里离早餐铺很近,鸡毛掸子应该就住附近,遇见不稀奇。可是每次碰到这家伙准没好事,白夏惹不起,只能躲。
鸡毛掸子走得很慢,今天没背吉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暑假的演出真的很多……好……我知道了……十一肯定回去……”
白夏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小小的电子表。
才六点多,这家伙每次都是八点多才晃悠到早餐铺,今天怎么这么早?
正想着,就见挂了电话的鸡毛掸子扶住路边一根电线杆,弯下腰,居然干呕起来。
“呃……”
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滑,直接坐在了灯柱底下,靠着杆子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