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外(33)

2026-07-09

  黎逢抬眼看他,乔敏行在镜片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黎逢不适合戴眼镜。这个角度,这张脸……乔敏行分神去想,又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正轨。

  他笑了下说:“我没做什么。”

  “做了很多。”黎逢看着他,“每件事我都记得。”

  “别记了,那么小的心眼儿再给撑着。”乔敏行顿了下,继续说,“对你好是你值得,别总想着怎么还,我不需要这个。”

  “我知道。”黎逢说,“你拥有太多了,我确实没什么能给的。就是项目上费的那点心思,我的目的也不单纯,心里惦记着以后能继续做明乔的乙方。特别不坦荡。”

  乔敏行拨开他额前的一点碎发,“费心思的时候想着我就够了。”

  “你这也太容易满足了哥。”

  “不然?”乔敏行不想让最后的这个时刻太过紧绷,他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我不满足,你再想想,还能给我什么。”

  平时乔敏行就总这么和黎逢开玩笑,有点沉的气氛被他这句玩笑话拉了起来,黎逢情绪也不低落了,顺着他的话回:“请你搓澡行吗?”

  “搓澡?”乔敏行轻轻皱了下眉。

  黎逢比了个搓澡的手势,“搓沟夹的那个搓澡。”

  “你……上哪儿搓?”

  “澡堂,带自助餐那种。”

  乔敏行眉毛压着,“你就光着屁股让人看?”

  “不光着怎么搓?”黎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平时不搓吗?那你是外国人。”

  黎逢又在装傻,乔敏行想。

  已经铺垫了这么多,窗户纸还好好地在上边儿贴着。唯一的解释就是,黎逢没做好准备,今天带来的也并非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答案。

  他一直体贴,把这段关系的决定权交给黎逢。黎逢说紧就紧说松就松,到了今天,保持现状和往前一步,黎逢还是选了前者。可乔敏行不想再等,要选后者。

  晚上喝的那瓶云顶到现在才上了头,苏玳的甜蜜滋味被完全取代。乔敏行盯着他,毫无风度地扯烂窗户纸,“你泡了我四个月,是觉得把我身上沟夹泡出来了吗你请我搓澡?”

  泡什么?

  黎逢看着乔敏行,脸上露出一个很明显的疑惑的表情,“啊?”

  “你就回个啊。”

  “我没懂。我可不得啊吗?”

  乔敏行一直笃定黎逢就在他的手心里,所以愿意把选择权交出去,可他这会儿却产生一种握不住的感觉。他盯着黎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今天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些?”

  黎逢人还是懵的,下意识回答道:“还有。“

  “说。”

  乔敏行语气很差,黎逢从没见过他这样,吓得他语速飞快地说:“倪跃之前总约我出去,我嫌他烦,骗他说我喜欢男的。我是想跟你说这个。还有就是……”

  乔敏行沉着声音打断他,“好玩儿吗?”

  “我没……”黎逢震惊得瞳孔都在抖,“领导,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乔敏行看着他,没说话。

  乔敏行不笑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很强,第一次在北州见他时就这样。黎逢心里清楚,乔敏行现在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没说明白的,暗含在每个字句背后的隐义,他也懂了。

  他把之前发生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找到问题的根源——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一场荒诞的误会。

  黎逢必须要为那句指责做出解释,他说:“我没泡……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你没那个意思,搓一下午面条,大晚上从江那边儿跑过来给我过生日,跟我说我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没那个意思,天天这么哄着我?”乔敏行说,“黎逢,我不瞎,我看得见。”

  看见什么了?黎逢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

  他想继续解释,但此时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解释。是向乔敏行解释他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出自本心,并非源于某种充满目的性的动机,还是想解释他是直男,从头至尾对乔敏行没有超出友情以外的不纯粹的情感。

  在这样的情景下,乔敏行看上去比他冷静许多。

  “你的意思是你是直男,一直都是。”

  黎逢艰难点头。

  乔敏行又问:“你去Ice干什么?”

  “Ice?”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酒吧。”乔敏行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gay吧。”

  这两下像是敲在黎逢的心脏上,他抖了抖,“gay吧?!”

  赵晨雨。

  原来赵晨雨那天晚上就想和他坦白了。

  没来由的一阵慌乱,黎逢几乎组织不了语言。刚刚吃下的奶油黏住他的咽喉,他有点呼吸不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黎逢,解释。”

  咽了口唾液,干渴也未缓解半分。黎逢攥紧手指,感受到轻微的疼痛,他才勉强把那天的情况复述出来:“那天我没戴眼镜,又喝多了酒,我不知道那是gay吧。我真的拿你当朋友,我很珍惜这段友情,我没想过别的。我没故意要泡……不是,就……你,你别生气……”

  原来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比起这个,“没别的意思”,“没想过别的”,“朋友”,这些字句,才让乔敏行彻底抛下了理智和涵养。

  “直男?”乔敏行冷冷开口,“确认一下。”

 

 

第29章 乔敏行的选择

  “怎么……”确认。

  黎逢话没说完,乔敏行手指一挑,摘掉了他的眼镜。接着攥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将他抵在了岛台边。

  属于乔敏行的味道由淡变浓,呼吸由轻变重。眼前落下一大片阴影,黎逢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嘴唇上的触感清晰,柔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奶油的甜里卷着酒的苦涩。呼吸被掠夺,剧烈的心跳声轰隆隆地在耳边滚过。黎逢全身汗毛倒竖,在晕眩中,他猛然想起一段消失在醉酒中的记忆。

  乔敏行单手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那张沾着乌木香气的名片贴着皮肤从领口滑进去。硬质的边角,残留在锁骨上的温度,龙舌兰的咸苦和酸,他的耳边传来低语:“little puppy,改天见。”

  救命。

  原来乔敏行不是直男啊!

  “你……”

  尾音被乔敏行吞下,舌尖抵进他的口腔。

  翻搅,纠缠,吮吸和啃咬。

  细细密密的疼和一种陌生的,诡异的颤栗在黎逢脑中拉起警报,他猛地推开乔敏行,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朝他砸去。

  客餐厅中间有个台阶,乔敏行身体歪了下,原本朝着右肩去的拳头正中他的眉骨。

  乔敏行被这一拳砸得没站稳,撞到身后的酒柜,一整排酒杯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空气安静。

  乔敏行单手扶着酒柜,弓起腰,肩背在小幅度颤抖。

  黎逢被玻璃撞击地面的巨大声响吓得回过神,他抓起眼镜戴上就冲了过去。

  扶住乔敏行的胳膊,黎逢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样啊?打到哪儿了?是眼睛吗?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快点去医院吧……”

  乔敏行缓了会儿,站直了身体。他把胳膊抽出来,说了声“抱歉”,又说:“我没事儿,你走吧。”

  乔敏行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很多,黎逢看了眼他的伤处,眼眶周围又红又肿,连带着鼻梁都红了一小片。

  “怎……怎么没事儿啊?眼睛现在能看见吗?很疼吗?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黎逢的道歉语无伦次,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他的不安和忐忑源自于无论他怎么说对不起,他在今晚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乔敏行没看他,转头面对着酒柜上他和黎逢一前一后错开的模糊倒影,“知道你不是故意。走吧,黎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