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外(34)

2026-07-09

  “先去医院行吗?我……”

  “走!”

  黎逢走了,留下那个蓝色的小饭兜和保温桶,两颗没来得及吃的荷包蛋还在汤底沉着。

  乔敏行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拿起手机出了门。

  凌晨的急诊依旧人声嘈杂,乔敏行做过检查,拿着缴费单坐在椅子上等结果。

  光线在眼前晃成整片,眼睛疼得让他心烦。

  他的吻,黎逢除了抗拒还是抗拒。挣扎,推开,动手。确实是个直男。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乔敏行曾清晰感受到的那些不合理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心照不宣的暧昧。什么暧昧,直男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而已。

  手机响了两声,乔敏行点开,是黎逢发来的信息。

  【puppy】:对不起。

  【puppy】:做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乔敏行输入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全都删除,只回了一条:藏也不知道找棵粗点儿的树藏,我都看见你了。

  【puppy】:你家对面没特别粗的树

  【puppy】:我以为天黑你看不见

  【puppy】:真的对不起

  乔敏行不合时宜地笑了下。

  笨死了。

  笑完黎逢,乔敏行又笑自己。

  明明早就察觉到不对了,可他为他的自信,为他的先入为主,替黎逢找了这样那样的借口和理由。每句话都说得迂回婉转,认定那是成年人在面对一段新关系前的铺垫再铺垫,因而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

  太自信,太狼狈,太丢人了。

  【Joe】:知道我原本是打算等你说什么的吗?

  【puppy】:现在知道了

  【Joe】:抱歉,是我的问题,到此为止

  意识到语气过于生硬,乔敏行又补了一条:可以吗?

  黎逢没回信息,乔敏行取了报告,进了医生办公室。

  骨头没事,眼睛也没大问题,只是有点挫伤和淤血。开了药,乔敏行就回了家。

  距离小区大门还有两百多米,他往斜对面看了眼。几棵香樟树在风里轻微摇晃,树影完全遮盖住树下那个团成一团的黑色影子。

  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着一点醒目的白光,但那句“可以吗”,乔敏行还没有收到回复。

  “师傅,往前开,我到另一个门下。”

  出租车从正门开过,黎逢抬起头,乔敏行隔着车窗和他对视了两秒,视线又追随着他,直到出租车拐过弯,什么也看不见。

  进家门的时候,乔敏行才收到黎逢发来的信息。

  【puppy】:是朋友也没得做吗?

  “puppy撤回了一条消息”

  【puppy】:好的

  【Joe】:眼睛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Joe】:回去吧

  手机丢到一边,乔敏行滴完眼药水,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岛台上的保温桶。坐到肩酸背痛,他才把里面的面汤倒进厨余垃圾处理器,洗干净后放进了橱柜。

  三个保鲜盒,两个保温桶,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

  手机震动了下。

  乔敏行拿起来看,是秦弋阳发来的信息,说明天把他落在酒店的生日礼物给他送过来。

  【Joe】:谢了,放门岗就行

  洗了澡,乔敏行往卧室走,放在岛台上的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他站在走廊这头,往岛台的方向看了眼,就转身回了卧室。

  失眠,天亮才睡着。

  睡了一觉起来,昨天只是红肿的伤处变成大片的青紫。右眼血红一片,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啧。

  暂时出不了门,父母那儿也不能回,乔敏行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多黎逢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又撤回,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条。

  【木方黎逢】:那就好,早点休息

  倒了杯水正准备喝,大门解锁的滴滴声突然响起。乔敏行看向门口,秦弋阳鬼鬼祟祟地探了个脑袋进来。两人大眼对小眼地看了对方片刻,秦弋阳问:“你昨天那么着急回来就是为了挨揍的啊?”

  乔敏行本来想躲两天,没想到秦弋阳会直接上门。他这伤一看就是让人揍了,圆都没法儿圆。

  “撞门上了。”乔敏行说。

  秦弋阳提着两个大纸袋进来,又指挥跟在他身后的物业工作人员把另外几个纸袋放进玄关。换了鞋,他走到乔敏行跟前,仔细盯着看了看,“拿这种理由敷衍我,我看着智商不高吗?”

  “知道还问。”

  滴了眼药水,乔敏行从冰箱里取出个冰袋放眼睛上敷着。秦弋阳在旁边坐下,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说出来挺丢人,乔敏行不太想说。

  “不说是不是?我报警了啊。”

  乔敏行按住他的手腕,“你报什么警?”

  “谁干的抓谁。”

  “你别管。”

  秦弋阳往椅子上一坐,“你先说说你这伤怎么来的,我再决定我管不管。”

  乔敏行三言两语简单概括,秦弋阳一脸无语,“你折腾了几个月,才知道他是直男啊?”

  “嗯。”

  “他打你干嘛?”

  “我亲他了。”

  秦弋阳哈哈笑了两声,“他对你没那个意思?”

  乔敏行确定有。

  如果黎逢和他性向相同,那就是对彼此了解后的水到渠成,可黎逢不是。他看见的那些由感情催动下的所有反应,全来自于他的刻意引诱。

  乔敏行转身往卧室走,“别审了,烦。”

  究竟有没有,秦弋阳看乔敏行这个态度就懂了。

  秦弋阳跟着他,“我帮你分析分析。”

  “我不用你分析。”

  “伤心呢是不?”秦弋阳倚着门框,“既然他有这个意思还直什么男?都已经这样了,你再有负罪感也没用。”

  “他没想明白等于他不是。”乔敏行点了支烟,秦弋阳夺过去掐了,“受伤还抽烟,你那眼睛去医院看过没?”

  “看了,没事。”

  “真没事儿假没事儿啊?”秦弋阳看见桌上装影像报告的塑料袋,他拿着翻了翻,确认乔敏行的伤不严重,才继续说:“他不是就让他是。你又不是没掰过直男,怎么过了三十岁,在感情上这么畏手畏脚了?”

  “我不愿意。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不是每个人都不在乎。黎逢能选,我不愿意让他选,就这么简单。”

  二十岁的时候,乔敏行不想这些,感情大于一切。

  他确实追过一个直男,乐团的小提琴手,德国人。他从春天追到来年的夏天,Timothy才答应和他试试。

  只看现在,不想以后。那时年纪小,觉得开心最重要。

  分手是Timothy提的,他要去往另一个城市,乔敏行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两年后,他们在纽约街头偶遇。互相礼貌问候,简单闲聊,Timothy用一句“I hate you,Joe”向他道别。

  乔敏行不解,问为什么。Timothy却没有回答他。

  年岁渐长,乔敏行开始向内审视自身。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反复去回忆和Timothy见的那最后一面。他自认对Timothy毫无亏欠,憎恶从哪儿来?

  后来他想,也许是Timothy的人生偏离方向,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节点。又或者陷入自我认同的困惑。无论是什么,他都该为此自责。

  出口确实要靠自己找到,但乔敏行是让Timothy经历这段挣扎过程的罪魁祸首。

  三十三岁,更为成熟和平静的乔敏行再次想起二十岁时的困惑,面对和当年相似的情景,他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

  普通的生活是最好的。因为一段关系而偏离自己原本的性向轨迹,承受的外部压力和面对自我时的挣扎,乔敏行不愿意让黎逢去经历。

  不碰直男,是他的感情底线。当持续投入带来损失和痛苦,就应当停止,这是他做事的原则。

  对他来说,只是放下一段存在于想象中的关系,没有多难。

  对黎逢来说……

  傻子就应该天天开心。

 

 

第30章 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