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敏行一般晚上七八点过来,第二天五六点离开,楼梯间边上的三个铺盖卷儿里有他的一卷儿。
来了也不说话,在距离他们两三米外的地方坐下。有时走出去打电话,有时低着头看手机,大多数时候他和黎逢和赵晨雨一样,沉默地盯着墙壁上的一点,直到深夜。
头两天黎逢晚上睡不着,每次他翻过身朝乔敏行看过去的时候,乔敏行都在看着他。
安静的,温柔的注视。
在清晨的微光里,乔敏行撑着地坐起来,动作很轻地把被褥折好放到墙边,凌乱的褶皱从他身上的那件衬衣一路延伸到黎逢的心里。
无声的陪伴和某种程度上的深切抱歉,黎逢看到了,赵晨雨也看到了。
小姑父这几天情况好很多,很快就能从ICU转入普通病房。赵晨雨整个人没那么沉郁了,他扫了一眼乔敏行,嗤了声,“演给谁看?”
黎逢没说话,赵晨雨又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那串儿珠子我有印象。”
“乔敏行。”黎逢说。
赵晨雨转过头,“谁?”
“G63。”
赵晨雨安静了几秒后压着声音说了句“操“。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小会儿,赵晨雨说:“你是真倒霉。”
“小雨……”
黎逢刚开口,就被赵晨雨打断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又不是G63把我爸推下去的。这个原因那个原因,分他身上还能剩多少?还不定有我的多。当时我爸非要上工地,我要是撒泼打滚,不讲道理,他就能被我留下。我明明知道怎么才能把他留下,不让他去吃这个苦,但我就是没把他留住。怨我不?也怨吧。还有你,你怎么不说说我爸!你连个屁都不放你。”
“我放了。”黎逢说。
“你放啥了我都没听见响儿。”
“我点头附和你了。”
“……我跟你没得聊。”赵晨雨把头转回去了。
隐约能听见门内仪器的滴滴声,黎逢数了几百下,对赵晨雨说:“谢谢。”
“你有病啊?又谢什么啊?”
黎逢说:“乔敏行在解我心里的小疙瘩,但疙瘩在哪儿只有你知道。”
“行了吧。”赵晨雨别别扭扭地说,“还疙瘩疙瘩,酸不酸?”
过了会儿,赵晨雨又说:“我妈也不会怪他。中间七拐八绕都转多少圈儿了,再怪也怪不着他。而且……不说你俩的关系,他做得也还算勉强可以吧。”顿了顿,赵晨雨恶狠狠地补了句,“那么大年纪,别给熬死了。”
“……三十三。”
赵晨雨冷笑一声,“都快能当我爹的年纪了,我说他年纪大怎么了?”
“……你说吧。”顿了顿,黎逢又补充,“你别当他面说。”
夜深了,黎逢把被褥铺开。他裹着单薄的被子躺下,看着还靠在墙边儿坐着的乔敏行。
乔敏行冲他笑了下。
黎逢突然心里很难受。
天亮了,乔敏行悄悄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很久,黎逢还在盯着那儿看。
小姑七点钟就过来了,她来的时候,乔敏行让人送的早饭刚到。
除了过年,他们三个很难有这种长时间都待在一块儿的机会。即使是过年,小姑和赵晨雨往往说不上几句就得呛起来,这样安静地聊天的时候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小姑父出的这场事故,把一家人粘得更牢。赵晨雨似乎放下了过去的一些心结,小姑也多了更多的宽容。
小姑父在ICU待满十天,转入了普通病房。
被救的老袁吊着胳膊,拄着拐领着老婆孩子来了。一家子人看见小姑就要往地上跪。小姑扶人起来,把一个很厚的红包塞回小孩儿的书包里,“这个不用了,都活下来了就很好。”
病房里闹哄哄了一阵儿,等安静下来了,小姑看着几乎瘦脱相的小姑父说:“你是做好事儿了,把我们吓够呛。再闲不住你就上小区门口看大门儿去。我都给你打听好了,一个月一千八还管顿午饭。”
乔敏行安排的护工下午过来了,是个面善的大叔。手脚很麻利,三两下就把病房里一屋子的花和水果给拾掇好了。
乔敏行本人是在午饭后过来的,他没进来,给黎逢发了条信息。
【粘豆包】:有时间吗?
【威猛先生】:嗯
【粘豆包】:我在楼梯间,见一面?
黎逢出了病房门。
阳光灌满病区走廊,像条无声流淌的金色的河。黎逢从这头走到那头,光和热一直跟随着他。
推开安全通道沉重的木门,他看见乔敏行在台阶上站着。从门缝儿里透进来一点光,恰好照亮乔敏行的眉眼。
和缓的,平静的。
“心情有好一点吗?”乔敏行问他。
黎逢“嗯”了声。
乔敏行走到他跟前问:“天鹅湾……茶几上的礼物你还回去拆吗?”
乔敏行的声音沙沙的,黎逢在他衣服上闻到很重的薄荷烟的气味。
在原地站了几秒,黎逢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抵在他肩上小声说:“不送了啊?我不就超了点儿时吗?”
“送。”乔敏行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我确认一下。”
“这几天我看着你,其实心里特别慌。”乔敏行说,“那天晚上在天鹅湾,我说是我的我就得在手里一直攥着。但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跟我好了,我再自私再想攥着,我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黎逢回抱住他,“你攥着吧。”
过了会儿,黎逢又说:“你轻点攥,我肋骨要折了。”
乔敏行笑了下,放开了他:“我今天得回去了。刚刚问过医生,情况好的话周三就能转院,那边儿我已经安排好了,确定能转了你告诉我一声。”
“嗯。”黎逢问他,“什么礼物啊?”
“回去自己拆。”乔敏行说。
送乔敏行下楼,黎逢返回了病房。
进去的时候赵晨雨正和小姑说着话,看见他进来了,问他:“你干嘛去了?”
“去洗手间。”
赵晨雨拆他的台,“病房里有。”
“……外边的宽敞。”
赵晨雨白他一眼,小姑冲他招了招手,“小逢,过来坐。”
小姑父人还很虚弱,刚刚醒了一小会儿,黎逢没赶上,现在又睡了。他看了眼小姑父,转头对小姑说:“这下好了,小姑父也不用减肥了。”
小姑笑了下,“等他能下床照镜子了,且得美呢。”
黎逢跟着笑,笑还没收起来,又听小姑说:“那个乔总是你朋友?你过年给人送春卷的那个是不?”
黎逢一惊,眼睛往赵晨雨那儿瞟。
“别使眼色了,就是他跟我说的。”
黎逢急了,他拽了拽赵晨雨的袖子,“你干啥!”
赵晨雨挣了两下,压着声音冲他喊,“你别撕吧我!我衣服烂了!”
“小逢。”小姑拍了拍他的肩,“放宽心。我不怨任何人,我只相信好人有好报。”
第68章 乔敏行你行不行
黎逢把赵晨雨拉出病房,“你跟我小姑说这个干啥!”
赵晨雨露出他的招牌表情——不屑,中二到要创翻整个银河系,“我说再多你也不信。你要是没从我妈那儿听见这个,这事儿能把你憋死!”
黎逢让他这句话砸得矮了半截儿,“我没不信。”
赵晨雨翻了个白眼走了,丢下一句“爱信不信”。
打了几年工,黎逢觉得自己其实已经算是个稍微有点儿城府的人了。不说喜怒不形于色,最起码真想装的时候还是能装一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乔敏行和赵晨雨面前都那么使劲儿了,还是和裸奔似的。
在乔敏行那儿裸奔就算了,赵晨雨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