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班组长旁边的是总包单位项目部上的人。
即使劳务是分包,但总包单位对整个项目有兜底责任。一场出了人命的安全事故和没出人命的安全事故,其中的区别不只是行政处罚的问题,更多的是公司在这个地区的口碑和信誉。行政处罚过几年可以消除,积攒起来的口碑和信誉却不那么容易恢复。
黎逢知道他们的道歉,安抚和承诺是为了什么——人要是能活着从手术室里出来,家属也不乱说话,这事儿就能在下边儿捂住。
黎逢说:“我家都是讲理的人。”
手术室外恢复安静。
时间越长,黎逢心里越慌,从他们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快六个小时了。
黎逢脑袋向后抵着墙,看着头顶的灯发呆。
夏天天长,外边儿应该还亮着。那是流动的光,不像这里,从早到晚都是固定在同一角度的惨白的灯光。
赵晨雨和小姑都在黎逢身上靠着,他一直绷着的肩背酸疼到已经近乎麻木。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乔敏行,而后明白他和乔敏行其实也是互相依靠的关系。
比如此刻,黎逢真的很想见一见他。
“乔总。”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下,黎逢猛地转头,在走廊拐角看到几个小时前说有急事要去出差的乔敏行。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乔敏行轻轻皱了下眉。
明乔。
黎逢现在才知道。
该走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从项目经理变成了明乔的副总。
黎逢仰头看着他,看他弯下腰,鞠躬。九十度。
“抱歉。”乔敏行说。
“滚!”赵晨雨压着声音说,“带着你的人都滚!”
乔敏行旁边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略低了点头说:“请放心,这次的事我们会负责到底。”
赵晨雨突然拎起旁边的包朝他们砸了过去,“我说了让你们滚听不懂是吗!”
包砸在衬衫男的身上又掉下来,黎逢立刻站起来抱着赵晨雨的肩,“小雨!你冷静点儿!”
赵晨雨在他怀里挥拳头,“你让我放什么心?啊?你说!你让我放什么心!我爸要是死了,你们能给我一大笔钱?谁要你们的臭钱!都给我滚!”
“小雨!”
“安静!吵什么!”
一场争端以黎逢脸上挨了赵晨雨一拳而暂时停止。
赵晨雨红着眼睛看着他,“哥……对不起……”
黎逢摘下眼镜揉了揉脸,“没事儿,不疼。在医院呢,咱先别吵了行不?”
赵晨雨泄了劲儿,他慢慢蹲下,趴在小姑腿上。小姑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抬头对黎逢说:“小逢,过来我看看。”
“我没事儿小姑。”黎逢说。
手术室的灯这时灭了,众人围了上去。过了会儿,一位护士走出来,“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得去ICU观察几天。”
小姑憋了一天,这会儿才哭了出来。
小姑父进了ICU,还有剩下的难关要过。他们从手术室门口转移到ICU病房的走廊过道,黎逢转过头,和在人群里的乔敏行对视了一眼。
和小姑说了声,黎逢走到乔敏行边儿上,“我有话和你说。”
安全通道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绿光,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乔敏行一会儿,“我没想到是明乔。”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你。”
在这儿看见黎逢,乔敏行的确懵了一下。
手术室里躺着的是黎逢的家人,即意味着处理安全事故的那一整套流程不适用了,任何从公司利益出发的考虑通通都要舍弃。
补偿与反思一样要给,但钱不能在黎逢面前提,事儿也不能压。
什么都能修补,人心修补不了,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能伤。孰轻孰重,乔敏行已经做了他的选择。
“怨我么?”
黎逢看着他,“我谁也怨不着。”
“该怨还是得怨。”乔敏行说,“整改通知单发了,但安全员现场巡查的时候没盯着他们把防护栏装上,班组没整改到位就开始施工,这些事儿明乔做得不够。”
“你还有别的要和我说的吗?”
黎逢的声音太紧绷了。乔敏行看着他,心里在想这个别的指的是什么。
黎逢知道他作为明乔的副总来见受害者家属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但黎逢还不够了解他。
“你觉得我还要和你说什么?”
黎逢给了他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回答,“没别的说了就快点儿变回乔敏行。”
“现在不是么?”
“现在是明乔的副总。”黎逢说。
乔敏行看着他很慢地笑了下,而后用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扫过,叹息般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疼不疼?”
“不疼。”
“怎么没和我说?”
“你说你有急事儿……”
“你觉得到底哪个对我来说更急?”
黎逢没说话。
乔敏行捏了下他的脸,用和之前相同的语气和他说:“小黎,可以任性一点儿,别那么懂事儿。”
黎逢突然走上前抱住了他。
脸埋在他肩上,乔敏行很快就感觉到了潮湿。他摸了摸黎逢后脑勺上的头发,又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哥……”黎逢哽着声音,“我根本就撑不住……我吓死了,我好害怕……”
这是迟到了好几个小时,又无人可说的恐惧。
乔敏行亲了亲他耳边的头发,给他安慰和支撑,“没事儿了,我在这儿。安心陪小姑,剩下的都交给我。”
第67章 安静温柔的注视
以小姑父目前的身体状况,医生不建议转院。一家三口都请了假,在江市待着。
乔敏行也没回去。
他在医院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为他们准备了宽松舒适的衣物,充电线,被褥,小软凳和一日三餐。转回荣市的医院也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只等小姑父身体状况好一点后返回荣市继续治疗。
关于补偿方案,乔敏行没提,出事儿那天来过的白衬衣带来了一个让他们无法提出任何不满的数字,又说除了后续的治疗,相关人员的处罚,如果还有其他条件也可以提。
这笔钱补偿的是小姑父所受的伤痛和未来可能损失的生活质量。如果可以,谁都希望从没发生过这件事,但事已至此,小姑父今后还要生活,这是他该拿的。
小姑年纪大了,黎逢和赵晨雨都不想让她在医院里这么熬,晚上就让她回酒店睡觉。
小姑一开始不愿意,黎逢就劝她:“等小姑父从ICU出来,咱们还有的忙呢。你得攒着精神,好不?”
小姑父从手术室里出来后小姑哭的那一场,似乎把所有的脆弱情绪全给发泄完了。她点点头说好,“我这个老的还要你们两个小的撑着,太不像话了。”
“咱们是一家人。”黎逢说,“家人就是这样,不互相撑着才不像话。”
小姑揉了揉黎逢的头发,笑着跟他说:“好孩子。”
“没白养。”黎逢接上这么一句。
“我不爱听这个话。”小姑说,“带你回来不图你的。我上学,工作,结婚,你爸帮我太多,是我欠他的,我得还。”
小姑言传身教,什么叫升米恩。
欠小姑一家的,他却不知道怎么还。
小姑白天在,黎逢和赵晨雨基本上二十四小时都在ICU病区走廊上守着。
除了探视,空守其实没有意义。他们有个微信群,有事儿会在群里通知。但深夜的ICU门口铺着一床又一床的被褥和爬行垫。饭盒,水杯,小马扎,塑料凳等等的生活用品散乱地摆了一地。
内外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都是相似的疲惫和麻木。面前这扇冰冷沉重的大门见证了太多情真意切的守候。
黎逢守着病房里的家人,乔敏行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