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他们竟有七年没见了,自上次组织出事后,他就像条丧家犬似的在各省流窜,偶尔从旁人口中听些零碎消息——听说她考上了博士,又听说她拿到了出国深造的名额,不过归根结底,她早早就脱离了老家的圈子,活成了跟他完全不同的人。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父亲变成了毒枭手里的技术骨干,那么她的是非对错,会不会在一瞬间碎得稀烂?
“吉戈。”
于黎开口打断了他的遐想,鼻头因为敏感而被揉得发红:“一个在市面上有名望的教授,怎么会轻易妥协,会不会是他女儿那边出了问题,你不是跟那姑娘熟吗,哪天问一句?”
吉戈闻言手里铺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随即他转过身时,眼底还存着未散的郁闷。
下一秒,他想都没想,随手抓过枕头就朝向于黎砸了过去,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躁意:“你对她感兴趣?”
飞来的枕头被于黎稳稳接住,外包下,松散的棉絮在布料里凹陷下去。
他皱着眉头,心里把吉戈从上到下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为了稳住这疯子,谁愿意跟他在这破屋里耗着?面上还得装出无辜,真特么想砍死他啊!
吉戈见他无动于衷,于是乎往前迈了两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所以你还是喜欢那个警察?”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于黎的情绪瞬间炸了,抬手就给了吉戈一巴掌——装不下去了,“老子不喜欢男人,不管是你还是那个警察,都滚远点,听明白了吗!”
吉戈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很快浮现出红印,谁曾想他却跟不疼似的,喘了两大口粗气后伸手拿过枕头,声音暗爽道:“能不能再打我一下?”
于黎闻言,整个人错愕地愣在原地。
“后天我就配合他们,把那个警察解决掉。”
吉戈偏执地拉起于黎的手,摩挲着放到脸颊上:“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只要断了你的念想,日子久了,你总会喜欢上我的。”
“你他妈真是疯透了……”
于黎被他恶心得血压直往下掉,几乎用尽全力了才勉强压下怒意。
“那警察不是普通刑警,他背后肯定有背景。你以为贩毒和反恐是什么?这些都是能掉脑袋的事!没有证据的时候,他们能按兵不动,可你一旦动手,他们能在半天之内调人过来,把我们一锅端。”
他抽回手,随即话锋一转:“把你那枪给我看看,我以前是军事迷,对这些东西还算懂点。”
吉戈笑了,紧接着有意放低姿态,把头低下来故意抵在于黎的肩膀,语气刻意示弱道:“你要是还气,就打我吧,我皮糙肉厚,耐打。”
“……”
于黎被这动作搞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忙不迭推开他:“你再这么恶心人,我就去车上睡。”
“别啊。”
吉戈笑嘻嘻地直起身,随手指向床边。
“枪就在被子里,你自己去拿。等明天天亮,我找齐零件修好,马上去办了那警察。”
于黎对此说辞不再理会,只是皱着眉走过去,动手把被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也没见着枪的影子。
他刚要回过头去质问吉戈,下一秒后脑勺就撞上个坚硬的东西,紧接着,一道保险栓拉开“咔哒”声在他耳边响起。
“干什么!”
于黎低吼着往旁边一躲,转头就看见吉戈举着枪,眼底里满是戏谑。
“砰。”
扳机被扣动的瞬间,枪体只是轻微震动了下,但并没有子弹射出。
“吓你的。”
吉戈笑得张扬,转手就把枪递了过去:“早就跟你说了,这里面没子弹,要是真有,我还怕你反过来弄死我呢。”
他又说:“刚刚拆了重装的,你直接看就行。”
“神经病……”
于黎不爽地小声嘀咕着,刚接过枪,手腕就被吉戈拽住了。
“我听见你骂我了,”吉戈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手头重新拿过枪,风风火火地便已经开始拆解起零部件,“坐好,我教你拆。你以前肯定没碰过这些,我教你怎么装,怎么卸,不难。”
于黎被他拽着坐到床沿,两人的肩膀几乎要融在一起似的;他每往旁边挪一步,吉戈就往这边靠一点,双方僵持不下中,直到于黎的身体挨着床尾退无可退,他才不得不妥协跟吉戈贴在一起。
“你们哪来这么多枪?”
于黎盯着吉戈指尖翻飞的动作,喉结悄悄滚了滚。
吉戈拆下弹夹瞟了眼于黎,随即敲了敲枪体右侧的卡槽:“有图纸就能造。早些年有的村子里有黑势力内斗,农具不够用,就偷偷造了批枪械弹药。我们以前从那种地方进货,后来那些地方被一锅端了,改成了文明村。所以后续我们只能找老相识要图纸,自己修改完善了造。”
“难怪这里的人人手一把。”
于黎看着他把零件拆得整整齐齐,心里更沉了,不禁问道:“那他们都受过正规训练吗?”
“哪有什么正规训练。”
吉戈无奈地笑了笑,把拆下来的弹簧放在手上转了圈。
“逢年过节,镇上不是有打气球的摊位吗?在那练上几次,十枪里能中七枪,对普通人来说就足够了。”
说着,他把拆好的枪械零件往于黎面前一推:“自己安装看。”
于黎见状顺势低头接过零件,他没说话,一举一动间都照着方才吉戈拆卸的顺序,一点一点地往回拼。
吉戈就坐在旁边看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按秒点击悄悄计时。直到于黎把最后一枚零件扣好,他才开口:“三分钟,速度还行,以前拼过?”
“你拆的时候我看了两眼。”
于黎把装好的枪递过去,语气平淡地说:“结构不算复杂,照着你的步骤来的,你看看对不对。”
吉戈接过枪,放到眼前转了两圈,随后突然从口袋里摸出枚小小的零件:“你漏了这个,我还以为你能发现,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笑着把枪放到桌上,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反锁扣已经扣死,这才转身去关了灯。
屋里关灯的瞬间,于黎顿感四周的视线被黑暗盖住,直到过了一会,他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勉强看清了眼前家具的轮廓。
“你往里面睡。”
吉戈的声音在暗处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外面靠门窗,我怕晚上有老鼠爬上来。等后天下去,我买点老鼠药上来——最近这地方老鼠多,估计是死太多人了。”
见他没传来回应,只有窸窸窣窣布料的摩擦声,想来是于黎翻到了床的里面。
吉戈坐到床边又补了句:“被套是新换的,要是还能闻着霉味,你就忍忍,没那么娇气。”
“闭嘴,赶紧睡。”
于黎不耐烦地开口,紧接着是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弱光芒。
吉戈这头刚躺下,就感觉身后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一时间,他忍不住凑过去:“别闷在被子里,这被子没洗过,全是霉菌,吸多了对呼吸道不好。”
他说着,没等于黎有所反应,就伸手拉开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