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按住于黎的肩膀,将人狠狠摁在床上,语气里带着点失控的急切:“如果我今晚不撬锁进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跟我说你和他的这些事?于黎,我求你了,行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我是个重义气的人。五年前,贺秦刚晋升的时候,多意气风发啊,每次出外勤都冲在最前头,跟不要命似的追逃犯。结果有一次,他从二楼直直摔了下去,下面刚好是建筑工地,当场就没了动静。送进医院抢救了一天,医生下了四次病危通知。”
“你怕我死?”于黎轻声问。
陈涧民摇了摇头,眼眶有点红:“有时候,等待比死亡更可怕。那时候我坐在抢救室外,心都是悬着的,一点底都没有。就像现在对你一样,我真的怕,怕你出一点意外。我本来以为,我能对你一视同仁,可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普通朋友之间,不会有这么强的控制欲。碍于我们的身份,就算你真的……真的不在了,只要证据链没凑齐,我都不能对外透露一个字。就像我刚才要给你的戒指,你其实根本不可能戴上,对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于黎打断了。
于黎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个一个回答你。第一,我不会跟一个毒贩走。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得对得起我这身警服,对得起我皮下的身份。我见过太多家庭因为毒品破碎了——有些地方,贫穷比毒品更可怕,贫穷让人无知。一个偏远的山庄,可能一半人都感染了艾滋病,他们共用注射器注射□□,共用仪器吸毒。那些人疯疯癫癫的,把杀人叫‘杀羊’,放血、切割、烹煮,在他们眼里都是美味。”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画面,忍不住捂住嘴,一阵干呕。
“怎么了?”陈涧民连忙坐到他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柔了,“没事了,没事了……”
于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温度:“我想,你听完这些,应该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回答你了。第二,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我都清楚,除了这身警服赋予的使命,我们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我也怕死,无数次跟那些疯子打交道的时候,我都想过撤退——只要后退一步,就能逃出去,随便找个理由跟组织交代。可能你觉得荒谬,世人都觉得缉毒卧底是无畏的英雄……但我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就算经受过严格训练,在陌生的环境里看见熟悉的东西,还是会怕,会恶心,会想吐。死亡或许是难免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别在抢救室门口等我。还有,一定要阻止他们把毒品扩散出去。每一克毒品,都关系着千家万户。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常常想,要是这些苦难能让我一个人承担,能护住千家万户,那就值了。”
“我知道了。”陈涧民的声音有点沙哑。
凌晨十二点半,陈涧民感觉到身边的人已经熟睡,呼吸均匀而绵长,可他自己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间客房已经五六年没人住过了,此刻两人蜷缩着依偎在床上,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意。
陈涧民望着身边熟睡的于黎,眼底漫上一层沉郁。相较于海外那些毒品泛滥的灰色地带,中国这片被铁腕禁毒守护的土地,恰恰成了毒贩眼中最诱人的庞大市场。在普通百姓看不见的角落,无数无名英雄隐去姓名,孤身潜入狼窝,有的十几年没回过家,儿女不识父亲模样,妻子父母在外还要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思绪翻涌:如今网络舆论越来越发达,那些没真正接触过毒品的年轻人,只在学校里听过几句禁毒教育,便觉得毒品离自己远如天边。为了所谓的网红、爱豆,或是些华而不实的噱头,竟能轻易触碰含毒的东西。人群的漠视、禁毒知识的覆盖不全、青少年间的盲目攀比,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网,让那些在暗处拼命的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们在刀尖上舔血,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却有人在追捧毒品娱乐化——这何其讽刺。
于黎睡得正沉,却仿佛天生带着警觉,耳尖捕捉到身边人异常的呼吸声,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陈涧民。
陈涧民以为自己惊扰了他,正想道歉,于黎却自然地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安稳:“今晚信息量太大,你失眠也正常。听着我的心跳声睡,我保证,明天早上你睁眼,我一定还在。”
话音刚落,他便又沉沉睡去,快得像一场短暂的梦,仿佛刚才的温柔叮嘱都未曾发生。
被人紧紧拥在怀里,陈涧民极少有这样的体验。他伸出手,环住于黎的胸口,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聆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定。
翌日清晨,陈涧民侧着身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指尖触到的被套一片冰凉,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于黎!”
于黎正在厨房煎鸡蛋,滋滋的油响声中,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没人出来,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半,那个人向来不会醒这么早。
陈涧民没听到回应,慌得连鞋都没穿,火急火燎地往客厅跑。直到看见厨房忙碌的身影,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放松,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虚惊。
“刚才是你叫我?”于黎没回头,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糊味——早上熬的小米粥,没把握好火候,糊了,“我煮了粥,味道可能不太好,你要是吃不惯,还有煎鸡蛋。单位发的鸡蛋太多,你说要不要拿点送人?”
他把最上面一层没怎么糊的粥盛出来,放进一个花纹精致的碗里,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带焦底的。
“有点担心,醒了没看见你。”陈涧民光着脚走到他身边,鼻尖立刻嗅到了那股糊味,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两碗粥,从色泽上就分清了哪碗是特意给他留的,“你伤口还没好,别站太久,去坐着,我给你端过去。”
哟,这都被看出来了?于黎心里想着,还是听话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果然,下一秒,那碗好看的花碗粥就被送到了他面前。
两人并排坐着,沉默地吃着早餐,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像是相伴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彼此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多言便心照不宣。
陈涧民吃完收拾好碗筷,出门前翻出几箱零食,挑拣掉过期的,留下些既能饱腹又不算高热量的,放在桌上。
“你这人真是个囤积怪,上辈子是仓鼠吧?出门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
于黎说着,视线瞥了眼桌上的东西,拿起几包坚果慢慢吃着。
陈涧民应了声,低头时,忽然瞥见一道白光闪过——他抬起于黎的手,那枚戒指正稳稳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出门记得摘了,别露馅。”陈涧民的声音软了些,“吉戈的话别太当真,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发信息,我不干涉你,但我得知道你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上班,再晚要迟到了。”于黎挥了挥手,催促道。
八点二十分,陈涧民提着早餐走进办公室,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一名警员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陈队,钟俊的母亲昨晚报了警,当地派出所来信息,说她儿子失踪了。”
“又失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