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123)

2026-07-12

  莫医生坐在副驾,本来在说昨晚收的病人,说着说着没声音了。

  任驰宇用余光一扫——果然是睡着了。

  莫澄秋在他车上很有安全感,即便偶尔颠簸、刹停起步也不会惊醒,等他补足觉,往往就快到外婆家了,而外婆已经做好午饭,在等着他们了。

  下午,外婆出门打牌,任驰宇要回山上的咖啡园,莫澄秋要么留在外婆家睡觉、要么陪任驰宇一起上山巡山。

  夏天时也有段时间接连暴雨,任驰宇不得不住在山上排水防涝,一周多都没回临沧。

  有天莫澄秋下班时下起大雨,他早晨出门匆忙,忘了带伞,就顺便留在医院加了会儿班,等雨停时天都黑透了。

  他回到家里,本来想煮点面条吃,一低头,发现门口少了双拖鞋。他悄悄走进房间,推开卧室门,任驰宇不知何时回来,正睡得昏天黑地的。

  这么辛苦,怎么敢开这么远的路过来呢?

  莫澄秋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又把门掩上,去厨房做饭。

  任驰宇闻到食物的香味,饿醒了,凭借直觉走到厨房,贴到莫澄秋身后,凑过去看锅里的菜。

  莫澄秋被他妨碍着,把牛肉炒老了,但也不影响两人的胃口,任驰宇一边吃还一边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

  莫澄秋道:“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这么晚了,你回来做什么?那边不用管了吗?”

  任驰宇:“……想回来就回来了,明天再过去。”

  饭后,任驰宇洗完碗,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很不客气地推门进去,挤进不大的淋浴间。

  莫澄秋没太惊讶,推了推他,当然没推动,只能无奈道:“你不累吗?就不能歇一歇?”

  “刚刚睡够了。”任驰宇挤了一泵沐浴露,往他身上抹。莫澄秋被他摸得浑身发烫,呼吸也微微变了,问:“来回这么远……就为了这回事?”

  任驰宇道:“想你了。你不想我吗?”

  莫澄秋全身都被他掌控着,不得不诚实,小声道:“想的。”

  任驰宇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笑了笑,问:“怎么想的?”

  莫澄秋为了回避这个问题,仰头去亲任驰宇,任驰宇只给他亲了一会儿,并没有被糊弄过去,偏了偏脸,声音变得更沉,又问他:“……?”

  莫澄秋垂下眼,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们平时很少用后背位,因为无法直接地看到对方的脸和反应,但洗手间有镜子,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可是镜子里也会看到自己……莫澄秋从没想过自己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痛苦地低下头,不忍再看,可下一秒就被任驰宇捏住下巴、抬起脸。

  夜里又下起大雨,任驰宇被雨声吵醒,一时以为自己还在山上,听到身侧枕边人平稳的呼吸,才想起他前一天来临沧了。

  莫澄秋侧身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

  任驰宇靠过去一点儿,覆上他的手,见没有惊动他,又低下头,嘴唇在他戴着戒指的指根上贴了贴。

  莫澄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但没醒,反而找了个更自然的姿势,窝在他的掌心。

  屋外风雨如晦,屋里自是小小的一方安静天地。任驰宇将人拢到怀里,数着他的呼吸与心跳,复又入睡。

  两年后,莫医生服务期满,回上海交接工作,办了离职程序,并与所有重要的人见面、道别。

  离开这座生活过近十年的城市,当然有淡淡的惆怅与不舍,可即将回家开展新生活的兴奋与期待更占上风。

  他已经拿到了本地医院的聘书,不过在他的争取下,入职时间定在公历新年后。没办法,医生的假期太少了,一旦上起班来就是连轴转,莫医生苦上班已久矣,因此在两份工作的间隙,势必要好好休息个够。

  回到普洱,在家住了没几天,外婆便忍受不了他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样子,叫任驰宇把他带走,到山上玩去,好歹能帮任老板干点活呢?

  任老板接到外婆电话,当天就下山来把人接走,顺便给外婆带了若干山珍,以谢成全。

  他们两人私下联络的,没人通知当事人莫澄秋,莫澄秋一头雾水地被任老板带走,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外婆嫌他烦呢。

  然而莫澄秋到了山上,仍是吃吃睡睡、招猫逗狗,别说帮任老板干活了,多数时候是在添乱,给任老板增加工作量。

  之前两人在一起时,总是顾忌着第二天有没有行程、要不要早起,根据工作来规划生活。有时即便只有一晚的时间,也得收敛着来,很难尽兴。有时因为压抑得久,难得找到机会补回来,结果太过放纵,反倒也不美。

  这段时间他们都是无事一身轻的状态,饱暖思淫欲,虽然在一起两年多了,按理说新鲜感早已褪去,但他们对彼此的渴望一点儿没减,反而因为熟悉与默契,令他们能更轻易地获得极乐。

  秋季天高地阔,白昼一天天缩短,但他们有时等不到天黑,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滚到一起去。莫澄秋原本是夜里都要关灯的那种人,如今竟也容忍任驰宇拉着他在白昼做这最隐秘的事。

  眼看着金秋十月过去一半,这一年的采收季将要拉开序幕,莫澄秋打起精神来,不再缠着任驰宇厮混,认真地问任老板有什么事他能帮上忙?

  任驰宇听他这么说,以为他终于在家休息够了,感到无聊了,于是决定带他出门远游。

  依旧是开车自驾,途径香格里拉,走214国道,而后穿过云南与四川的交界,抵达稻城亚丁。

  秋季是稻城亚丁最美的季节,树叶随着气温的降低而变色,等待初雪后一夜落尽,因此秋景的窗口期极短,任驰宇查了往年和近期的天气,愈发觉得事不宜迟,应当尽快出发。

  他们清晨出发,夜里就到香格里拉了。

  十月下旬,高原上夜晚的温度特别低,莫澄秋一开车门就被风吹得一激灵,虽然穿着冲锋衣外套,也从里冷到外了。

  从车边到餐厅也就几步路,莫澄秋跳下车,想快点儿跑过去,回到温暖的室内,结果被任驰宇攥住了,被迫加了一件羽绒内胆。

  他们过来的一路上是轮换着开车的,吃完晚饭后都还不累,又去独克宗古城散步,去月光广场上看别人跳广场舞。

  故地重游,心绪万千,深知此刻得来不易,更想抓紧身边人的手。

  走过熟悉的街道巷陌,任驰宇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那串南红珠子呢?后来都没见你戴过,是不喜欢吗?”

  莫澄秋道:“我收起来了。那么贵重,万一磕着碰着,散了或者丢了……”

  他会心疼的。

  有一段时间,他没有照片、没有联系方式、也没有办法向他人诉说,一切经历只在他的脑子里,如果不是那串珠子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真像是一场夏天的幻梦。

  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里拿出珠子,试着戴一会儿,又很快收回去。

  任驰宇却道:“磕了碰了散了,我帮你修补,大不了再买一串。本来就是给你保平安的,舍不得戴,还有什么用处?”

  “好了,知道了,我回去就戴……”

  从香格里拉到稻城亚丁有香稻公路,是距离最近的一条路线,但经常塌方,路况很差,连着几十公里都如同搓衣板一般起伏颠簸。

  他们宁愿绕远路,走国道的铺装路,经过贺龙桥与茅屋大峡谷,多两小时的车程。

  最开始,走214国道,和他们三年前去德钦是一个方向,那块熟悉的路牌出现在闸道口,一个方向指着德钦县城,一个方向指着稻城亚丁。与三年前不同的时,任驰宇拐上了去稻城亚丁的那条路。

  莫澄秋心念一动,道:“我从前好像答应过你,十月份的时候一起去稻城亚丁?”

  “是吗?”任驰宇道,“我怎么记得你没有答应呢?”

  莫澄秋沉思片刻,以他对自己的了解,那时候分别在即,他确实不可能许下虚无缥缈的承诺,给任驰宇错误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