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124)

2026-07-12

  他轻轻略过这个话题,道:“反正——我们现在要去稻城亚丁了。”

  现在是稻城亚丁最美的时候。第一天时他们适应高原海拔,走短线,从扎灌崩出发,沿着溪流蜿蜒而上,栈道两侧落叶松的针叶已经黄透,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成为金色阳光的一部分。

  风吹过时,松针簌簌,落在溪水里随波逐流,落在肩上被爱人轻轻拂去。

  途经白墙红顶的冲古寺,意为“海子之上的寺庙”,是通往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三座神山的必经之地,也是当地藏族转山的出发点。

  “仙乃日”雪山轮廓像振翅欲飞的神鹰,也有人说其山形酷似观音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怀中抱着佛塔。

  短线的终点是珍珠海,此处是仙乃日的最佳观赏点,蓝绿色的湖水有如同绸缎一般的质感,倒映着雪山与蓝天,四周层林尽染,如同油画一般。

  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出发走长线。起点是洛绒牛场,一片宽阔的高山牧场,被三神山环绕着,草甸像是厚重的金黄地毯,从雪山上流淌下来的贡嘎河在金色草甸上画出弯弯曲曲的银线,水声清冷凛冽。

  长线起点洛绒牛场的海拔就高达4150米,走过一段平缓栈道到达贡嘎措,之后踩着碎石路缓慢爬升,接近牛奶海时坡陡路烂,海拔接近4600米,走一步得缓三步。最后一公里路爬了将近一小时,终于到达终点五色海,亦是全线最高海拔点,近4800米。

  五色海气温极低,风极大,四周都是灰黑色的岩石,只有湖水是有颜色的,仿佛吸纳了此间天地中所有的色彩。湖水中富含矿物质,将阳光分解成不同波段的光,令湖面呈现出蓝、绿、青、紫等色。湖底水草丰茂,植物与湖水、光线交织,令色彩更加摇曳多变。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呼吸心跳都接近极限,登临此处却觉得之前的磨难都值得,甚至因为那些磨难,更体验到此刻无与伦比得珍贵。

  探险如此,生命中许多事亦如此。

  他们没有在最高处呆太久,很快就下撤。莫澄秋这几年在基层受到不少锻炼,出去义诊时也常走山路,三年的时间过去,体能不减反增,不用任驰宇像过去那样时时照看了。

  他们下撤得很顺利,回到洛绒牛场时,天色尚早,就也不急着离开,挑了块干燥洁净的草甸,坐着休息。

  刚才在高海拔的地方,莫澄秋都不敢浪费肺里的空气来说话,此时缓过来一点,问:“五色海的告示牌上说,它与西藏的羊湖齐名,能返演历史、预知未来。你在湖中看到过去与未来了吗?”

  任驰宇道:“没有。我只要现在就可以了。”

  真的有人能看到吗?如果湖水只是湖水,为什么有人会声称自己能看到来世和今生呢?他们看见的是什么?是湖底的水草、是人的执念妄想,还是故弄玄虚?

  任驰宇道:“……可能是爬山路上捡了毒蘑菇吃,产生的幻觉。”

  这里的草甸柔软而有韧性,像一张巨大的床垫。莫澄秋体力告罄,又流连于这样的风景,迟迟不肯离去,干脆拉着任驰宇,躺倒在草坪上,问:“如果……有平行时空,三年前我没有回云南,现在会是怎样呢?”

  任驰宇道:“那我们现在就不在这里了。可能各过各的吧。”

  莫澄秋顿了顿,道:“你回上海,去医院,说不定会碰到我。”

  任驰宇道:“你们医院人太多了,排队不知要排多久,我才不去。”

  莫澄秋道:“……好吧,那你可以路过一下医院门口,我下班的时候可能会遇到。”

  任驰宇道:“你下班时间又没个准,我得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门口,才能逮到你吧。”

  莫澄秋想了想,发现不对,道:“可是你又不知道我在哪家医院。”

  任驰宇笑了,道:“宝宝,你是不是高反,头脑缺氧了,怎么在胡思乱想?”

  莫澄秋放弃思考了,道:“反正,你回上海,我们还是有机会遇到的。”

  他心想,一定要遇到啊,因为他现在很幸福。由奢入俭难,体验过这样的幸福后,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遇到他,他会过怎样的生活。

  傍晚,天空变得阴沉,他们正庆幸着白天的晴空时,入夜后竟然下起小雪。

  远处的世界被黑暗吞没,只有通过酒店的灯光,才能发现光线下斜斜地飘着雪粒,像白色的细沙。

  他们本来已经回到房间,准备早早休息,见状又穿上外套,去外面。滇南四季如春、从不下雪,即便在上海,下雪也是一件挺稀奇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今年的初雪。过了今晚,秋天结束,冬季来临。

  雪夜静谧,细雪落到衣服上就融合了,他们挨着坐在庭院里看雪、聊天。初雪太纯净太温柔,尽管寒冷,身边也有爱人陪伴,某一刻他们安静下来,视线相触,默契地靠近、接吻。

  又因为缺氧、头晕与心率加快一起袭来,只好仓促地结束了这个吻,一边好笑,一边喘不上气,最后逃回有供氧的房间里……

  雪静悄悄下了一夜,第二天,草地上和树上都积着薄薄的一层,天空仍阴着,一派大野生素空,天地旷肃杀的气象。

  有经验的当地人说这雪像是要接着下,他们担心大雪封路,放弃了休息一天的原计划,提前离开稻城亚丁,但也没直接回香格里拉,而是绕道德钦,去雾浓顶。

  山区十里不同天,稻城亚丁在下雪,夜里到达德钦时,倒是夜空晴朗,头顶星辰历历可数。

  这天恰逢农历十六日,圆月当空,山上的雪反射着月光,亮得惊人。

  他们刚刚离开三圣山下,理应对雪山的美有了一定免疫,但面对此景,仍然心醉。

  “不知道为什么……”莫澄秋小声道,“我还是更喜欢梅里。”

  任驰宇笑了一声,道:“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呢?”

  莫澄秋也笑,避开他的反问,道:“没有为什么。梅里就是特别的。”

  现在是真的故地重游了。三年的时间没有在山水间留下任何痕迹。

  在亘古不变的雪山面前,人的一生也不过须臾。转瞬即逝的人生中,能有爱人相伴、能做力所能及的事,就已经是很好、很幸福的一生了。

  他们在德钦住了三天,回香格里拉的路上,莫澄秋玩着手机,发现任驰宇换头像了。

  仍然是日照金山,但雪山前多了一个人的侧影,看不清五官,很有氛围感。

  但这侧脸的线条……无疑是莫澄秋本人。

  莫澄秋奇怪道:“你什么时候拍的,都不告诉我一声,侵犯我的肖像权。”

  任驰宇道:“你人都是我的了,还不把照片授权给我吗,真小气。”

  莫澄秋道:“明明是你偷偷摸摸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任驰宇手机拿来解锁,检查还有没有其他偷拍的照片。

  梅里雪山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最终被山脊挡住;旱季的金沙江没有浑浊的泥沙,是蓝绿色的,那道大弯像是山谷里的翡翠手镯;三年前错过的白马雪山终于也展露出全貌,民间传说中她是梅里雪山的女儿,为了与爱人相会,在前往奔子栏的途中化为一座雪山。

  到了香格里拉,路过纳帕海,任驰宇刻意放慢车速,打开车窗,深秋寒冷的风立即涌入车箱。

  夏季的湖泊已经退得很远,只有一条窄窄的河流贴着远山蜿蜒。湖底露出来,成为大片的草原,覆盖着枯黄的草茎,牛羊和马儿依旧散落在草原的各处吃草。

  任驰宇问:“明天去骑马吗?”

  莫澄秋道:“好啊。”

  落日余晖将草甸染成金黄,黑色的越野车沿着山路行驶。

  世界在他们眼前展开,此行山高水远,前路漫漫亦灿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