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16)

2026-07-12

  莫澄秋想说不用这样,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要是换位思考,他是任驰宇,也不会放心一位有高原反应的朋友单独过夜,肯定会陪夜观察的。

  莫澄秋说:“那你别坐那沙发上了,到床上来吧。”

  这床还挺大的,睡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

  任驰宇也不扭捏,道:“行,我回去洗个澡。”

  莫澄秋趁任驰宇回房间,把另外一瓶酸奶也喝完了,把两个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里,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感觉身体恢复了六七十。

  任驰宇回到他房间,坐在他床边看了会儿手机,处理了几封邮件。等他回过神,发现陈秋还在玩电脑。

  现在才晚上八点多,莫澄秋今天白天睡得太多,体力虽然透支,但大脑还很活跃。他没有手机可玩,又看到任驰宇在忙,不能和他说话,于是只能玩电脑小游戏消磨时间。

  任驰宇同样觉得时间还早,长夜漫漫,于是提议道:“要不要看个电影?”

  两人一拍即合。莫澄秋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就让任驰宇挑电影。任驰宇几乎只用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用手机搜到了卡瓦格博纪录片,投影到客房的电视上。

  屏幕上出现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的峰顶,雪山折射着清晨柔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粉色,伴随着藏人的诵经声,画面越拉越近。

  莫澄秋合上电脑,认真地看纪录片,内心很期待,觉得在雨崩村里看卡瓦格博的纪录片,深入了解这座雪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3章 Day4

  “卡瓦格博,位于横断山脉的腹地,在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海拔6740米,是藏区最重要的神山。在当地文化里,他是神灵的寓所,不希望人类染指他的圣洁。”

  “1990年,一次重大山难,打破了神山亘古的宁静,也展开了一场登山界前所未有的争论。”1

  原来是关于梅里山难的纪录片。

  山难发生在莫澄秋出生前,他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但印象不是很深,于是很认真地盯着屏幕,看事件的发展始末。

  1990年11月,中日联合登山队的17名队员尝试攀爬卡瓦格博峰。遇难之前,中日双方队员花费了两天的时间争执三号营地的选址,最终冲顶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又一次推迟了登顶计划,错过了最后的好天气。

  1991年1月3日晚,登山队与大本营进行了最后一次例行联络,此后,17名队员连同营地一夜之间彻底消失,通讯完全中断。大规模的搜救行动因恶劣天气受阻,一无所获,直到1月下旬,才发现营地位置下方有大型雪崩的痕迹,推测营地被巨大的雪崩掩埋。

  1998年,明永冰川下游的牧民意外发现了部分遇难者的遗骸和衣物,这些遗物被冰川运动携带了十余公里才得以重见天日,证实了所有人的遇难。

  1996年,日本登山队再一次发动了梅里雪山的征服之旅,当地藏民听说后,家家户户出动,将这些外来者堵在澜沧江大桥上,阻止登山队的进入。登山队排除阻挠,终于到达山下,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又遇到暴风雪预警,不得已只能撤回,这次登山又以失败而告终。

  山难发生后,登山者的同伴与好友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梅里,寻找失落的遗物。登山者的家人们也来到德钦,在飞来寺遥望着梅里,面对埋葬了逝者的雪山,呼唤他们的名字。

  据说,那是一个阴天,神山掩藏在厚厚的云层中,但当他听到逝者家属的哭声和呼喊时,遮住山巅的云短暂散开,如同有一只手温柔地拨开轻纱帘幕,登山者梦寐以求的山巅、他们的埋骨地、藏民心中神的领域,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家人面前。

  这部纪录片才一个多小时,但已经很全面地展示了登山者征服自然的野心与勇敢,藏民的信仰,自然的神秘无常。

  任驰宇懒得说教,他相信陈秋是个聪明人,能自己看懂。

  莫澄秋也确实明白任驰宇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人类渺小,命运无常,在自然绝对崇高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人对自然应当永远抱有敬畏之心,不能高估自己的能力,不能轻视自然的威力。

  投屏结束了,任驰宇问他:“还想看什么?”

  莫澄秋还是说:“都可以。”

  他想了想,问:“你睡前一般看什么?”

  任驰宇没有睡前看电影的习惯,如果要看,那也不是能拿出来聊的东西。他沉默了一瞬,有点想多了,但面上不显,道:“前两年,方知他们在市里拉了个项目,拍普洱的纪录片,看不看?”

  莫澄秋隐约想起这件事,方知跟他炫耀过,据说是在CCTV播放过。但他平时太忙了,根本没空看,于是很高兴地答应道:“好啊。”

  卡瓦格博纪录片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深刻的反思,挺严肃的,但这个纪录片很轻松,旁白声音悠扬,配乐轻快,偶尔还掺杂着当地野生动物的奇怪叫声。

  莫澄秋原本看得很认真,但他不知不觉就从倚着床头的姿势,滑进被子里躺平了,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发现把眼睛闭起来听配音很舒服。

  任驰宇看过这个纪录片,就一直低着头用手机,继续处理事情。等一集放完,片尾曲响起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熟了。

  歪打正着地,这片子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任驰宇乐了,他手比脑子快,拍了一张照。陈秋合着眼,半张脸埋在雪白松软的被子里,画面另一端是客房电视上纪录片的片尾。

  任驰宇把照片发给方知,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趁人家睡觉,偷拍照片还传播出去的行为很不正派,如果此人醒着,恐怕又要受惊生气,于是立刻又撤回了照片。

  方知正好在玩手机,眼疾手快地点开了照片,已经看到了,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任驰宇于是打字解释:你们那纪录片够催眠的,有人看睡着了。

  方知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里:不是,你们为什么住一个房间?为什么在一张床上?

  任驰宇默了默,解释:他今天有点高反,我陪夜观察。

  方知很信得过任驰宇:哦哦,严重吗?

  任驰宇打了句“没事”,方知放心了,又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道:等他回来,我将监督他看完一整季,给每一集撰写观后感,发小红薯。

  任驰宇:好的,收到。

  方知也要睡了,跟他说了晚安。

  任驰宇把电视关了,把房间的灯光调到睡眠模式。他就着昏暗的光线又工作了会儿,也困了。

  陈秋卷着被子,侧身睡着,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倒是方便了任驰宇用血氧仪夹他的手指。他的血氧还是在96,很稳定,于是任驰宇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睡觉了。

  莫澄秋被困在冗长繁杂的梦中。

  他回到下午那片原始森林里,独自背着沉重的行囊,穿行在窄窄的路上。

  四周古树的枝丫,像是一双双枯手,求救似地伸向他。

  树皮上有扭曲的眼睛与嘴巴,仿佛蒙克的油画《呐喊》。

  女人尖细哀戚的哭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莫澄秋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来,想要把她摆脱在身后,但脚步沉重,心跳混乱,肺部隐隐作痛,快要喘不上气。

  一只报丧的黑乌鸦落在他前方的道路上,大大地张开鸟喙,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莫澄秋猛地刹住脚步,转头又往树林深处跑。所有的树,嘴巴都吐出女人和婴儿的哭叫声,所有的树枝,都扭曲着伸向他。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他离不开这片树林,他将被困死在里面……

  澄秋。

  澄秋,醒醒。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呼吸心跳急促,全身忍不住地颤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抽气。

  任驰宇睡得浅,半夜起来又测过一次血氧,也是令人安心的96。可到了后半夜,他被陈秋惊醒,发现他脸色很痛苦,喉咙里发出哭一样的声音,显然是在做噩梦。

  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最好不要叫醒他。任驰宇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陈秋脸色惨白,睫毛鸦黑,被冷汗浸湿,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抖,带着睫毛也乱颤。他像一个溺毙者,竭力扬起脖子,颈线拉长,显得尤为脆弱,但还是无法从噩梦中浮出水面。他丝毫没有平复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惊恐,再这样下去就要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