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20)

2026-07-12

  进雨崩的人大多是奔着那几条徒步线路来的,除了已经被封禁的虫草线,神湖是最危险,也最美丽的。

  有人在网上看到了雪山、草甸、森林的照片,头脑一热就来了,即使从来没有过高海拔徒步、甚至徒步的经验,也敢冲神湖。运气好的人,颤颤巍巍地走下来,平安回到村子里;运气不好的人,可能天黑了还在山上,得靠村民救援,救下来时是死是活,就要听天由命了。

  任驰宇带陈秋玩了这些天,也大概清楚了他的体能和性格,觉得现在带他去走冰湖线,问题不大。但以免陈秋低估神湖线的难度,任驰宇跟他大致说了说路线上可能遇到的难点和以前出过的事故。

  从村口的小桥边进树林,就开始了地狱模式的上坡,耗费了三个多小时,前进四公里,爬升1000米,是真正的“绝望坡”。一出发就是这么高强度拉练一般的爬升,四个人都不怎么开口说话,默默地节省体力和氧气。

  莫澄秋一开始能和陈嘉树、余安他们保持相同的速度,后来爬着爬着就跟不上了。他们也不在意,说好了在前面等他们,就先往前走了。

  海拔上升至4000米,一路上经过高大的松树林、漫长的竹林、挂满松萝的冷杉林,最后是低矮的灌木和高山杜鹃。

  大簇大簇的杜鹃花球绽放在冷杉林的边缘,像是森林送出的新娘手中的花束。这种花的花瓣就像江南最薄的绢,和灰褐色的岩壁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展现出与娇嫩外表不相符的顽强生命力,静默地开在通往神湖的苦行路上,像是诸神为虔诚的朝圣者所铺设的华毯。

  六月是高山杜鹃花期的尾巴,等到七月,成千上万的杜鹃会在某一场暴雨后骤然凋谢。

  莫澄秋和任驰宇抵达一个小平台,视野开阔,晶晶亮的雪山在眼前铺陈开。曾经在谷底仰望的神女峰和五冠峰,现在几乎同他们在水平的位置,以其巨大的身姿,填满他们的视野。回头俯瞰油画般静谧的雨崩村,村庄在山谷环绕中,仿佛一座聚宝盆。

  这里,他们又和“缘木求鱼”组合汇合了。陈嘉树和余安在这里拍摄素材,莫澄秋坐在石头上休息。

  接下来是一段比较平缓的横切线,沿着山脊走,左边是悬崖,脚下是不断滑落的碎石,虽然危险,但是景色很美。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近处弯弯曲曲的路,宽阔的高原草甸后是壮美的雪山,很快到了神湖的补给点。

  然而这个补给点里并没有补给。他们休息了会儿,吃背包里带的干粮路餐。任驰宇背了一个1L容量的保温壶,四个人就着热茶,吃饼、牦牛肉干和奶酪。吃完后收拾了垃圾,又休息了会儿,继续往上。最后一段通往神湖的路是碎石滩,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就在体能即将耗尽之际,碧玉一样的神湖,出现在雪山和苍穹之间。

  神湖不是清澈见底的高山海子,而是一种深邃的绿色,像是冰川粉末融入水中,也有传说是缅茨姆脂粉的颜色倒进了水中。

  莫澄秋用登山杖驻着地,站在湖边喘气,竭力汲取4000米海拔处稀薄的氧气,低下头看到湖面上映着雪山与蓝天的倒影。

  任驰宇和另外两人沿着湖边,顺时针绕了三圈,回到莫澄秋身边,问道:“还好?”

  莫澄秋喘过气了,点头道:“好。”

  任驰宇在湖边蹲下,双手浸在冰冷的湖水中,湖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他起身,湿漉漉的手掌贴到了陈秋的额头上。他刻意鞠着水,掌心的一小捧水顺着他的手腕,和陈秋的额角往下滚,在陈秋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清冽的水痕。

  莫澄秋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感到一片冰凉,很像童年发烧时额头上贴降温贴,灵台顿感清明通透。

  任驰宇解释,说:“朝圣者绕湖三圈做祷告,用手碰水触额,会得到神山的加持和祝福。”

  莫澄秋睁开眼时,阳光正打在冰川上,炫目而强烈的光线一下子打入他的眼底,眼前仿佛流星坠落,只见到一片茫茫白光。莫澄秋晃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过了几秒才看清任驰宇,背光,身影高大挺拔,面容不清,在他的身后,是璀璨的雪山与飘忽的流云,是永恒与瞬间的统一。

  这一刻,心脏跳得格外强烈,呼吸也变得沉重,莫澄秋分不清是高原反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对任驰宇说声“谢谢”,谢谢他带他来这里,谢谢一路关照,谢谢他把神山的祝福带给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句感谢太轻了,不是他想表达的,而且任驰宇也不爱听他道谢。

  任驰宇见陈秋呆呆地站着不动,有点担心,问:“还好?”

  “嗯。”陈秋点头,轻轻道,“好。”

  任驰宇说:“我包里有氧气瓶,需要吗?”

  陈秋又点头,说:“好。”

  陈嘉树和余安在湖边拍了些风光素材,走过来问任驰宇:“要给你们合张影吗?”

  任驰宇问陈秋:“合影吗?”

  陈秋握着氧气瓶,呼吸面罩挡着半张脸,一边吸氧一边道:“合。”

  余安往后退了几步,找好角度,任驰宇说:“等等啊,我们有胶片相机呢,用我们的相机拍吧。”

  他从陈秋的背包里摸出相机,交给余安,道:“麻烦了,拍帅点啊。”

  余安道:“包的兄弟,包帅的。三二一——”

  阳光、海拔、风速、温度,含糊不明的心声,全都被定格在这一秒。

  作者有话说:

  官方盖章:momo动心了。

 

 

第17章 Day7

  胶片相机拍完后不能即时看到照片,余安怕这张拍糊了,硬是问任驰宇要了手机,又用手机拍了几张,保底。

  陈嘉树问:“我们想去走Plus,你们去吗?”

  神湖的Plus路线有一公里左右,得再爬一个陡峭的碎石坡,但能够直面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是雨崩村少有的、能看到卡瓦格博的视角。任驰宇看了眼时间,他们必须在下午三点前下撤,而现在才一点多,爬个Plus倒是绰绰有余。

  他问陈秋:“怎么样?还爬得动吗?”

  来都来了,不爬上去看看太可惜了。但莫澄秋看着那接近70度的斜坡,实在是犯怵,一时踟蹰。

  犹豫只会浪费时间。任驰宇替他做了决定,道:“走吧。我觉得你上得去。”

  莫澄秋就点头,说:“走。”

  陈嘉树和余安走在前面,任驰宇跟在莫澄秋后面,一边笑一边说:“我发现你上了4000米以后,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惜字如金啊。”

  莫澄秋没法反驳,道:“说多了,累。”

  “对,好,保持。”任驰宇连忙道。

  他没有嘲笑陈秋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儿,笑过后又正经道:“少说话,呼吸,看路。”

  正如任驰宇所说的,海拔逼近4500米后,莫澄秋能做的只有呼吸、看路与走路。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的脚步沉重而蹒跚,周边是冷峻的灰色岩石和零星的残雪,世界仿佛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凛冽的风声,大脑里除了下一步落脚的位置,已经别无他想。

  前方传来余安的惊呼,莫澄秋一抬头,卡瓦格博,藏民心中至高无上的保护神,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矗立于眼前。

  此前在神瀑、在尼色、甚至在神湖见到的视角,都成为此刻的陪衬。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金字塔形的巨大山体上,万年的冰川折射出比钻石更加耀眼、更纯净的光芒。

  历经肉体的磨砺,终于抵达精神的圣地,一瞥神明的真颜。

  到了最高处的平地,莫澄秋席地而坐,说不出任何话。

  有人说,人活着是为了几个瞬间。那么此刻,一定是莫澄秋人生中的一个瞬间,卡瓦格博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将来他在临死前的走马灯中,一定能看到此情此景。

  下午两点多,他们开始下撤。

  陈嘉树和余安在上山路上就标记了户外垃圾的位置。走神湖线的人不多,被丢弃的垃圾主要集中在补给点,他们中午吃完饭后,花了点时间完成打包,下山时直接带走就行。

  虽然村民会定期上山清理垃圾,但是村民的日常劳作已经很繁重辛苦,要放牧、种地、进山捡菌子,或者做些小生意,才能维持家庭的生计,不可能常常为了无偿搬运垃圾而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