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您好。”学姐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莫澄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林子衿顿了顿,问道:“是不是莫医生?”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学姐。你找我有事?”
林子衿先是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老天,你终于接电话了。”
她情绪激动,忍不住道:“你怎么能这样子?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请个假就一走了之。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我都怕你……”
莫澄秋不得不打断道:“好了好了,我没事的。这几天在山里,信号不好,才接不到电话。”
林子衿还是很担心,追问道:“哪座山里?你一个人吗?有没有人陪你?”
莫澄秋道:“我回云南了,在看雪山呢。不是一个人,有人陪我呢。等我晚上回去,邮件发你一点旅游照片,这样放心了吗?”
林子衿道:“好。”
她冷静下来,道:“说起邮件。我收到了BJOG编辑部的通知,我们投的那篇文章通过外审了,主编终审提了一些问题,还有的要改。你最近有没有查看过邮箱?你是一作,他们肯定把修改意见也发给你了。”
“好。”莫澄秋应道,“我马上回去看。”
林子衿又说:“不急,你先安心旅游,好好放松,等回上海再改稿,也来得及。”
莫澄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学姐,我请假的时候交了离职申请,之后可能就呆在云南,不回上海了。”
林子衿傻了,问:“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莫澄秋道:“应该吧。医院领导肯定会通知她的。”
林子衿问:“所以你没给跟她说。”
莫澄秋:“嗯。”
林子衿和莫澄秋一样,读的都是八年制临床医学,博士毕业,又在医院经历三年规培,科研和临床工作两手抓,一边去医院上班,一边做实验写论文,获得足够出色的成果,经历重重的考核,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才能最终留在这家医院工作。而莫澄秋又格外优秀,仅仅用了一年,就从住院医师升为主治医师。
放弃这份工作,意味着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林子衿除了惋惜,更多的是心疼。
两人沉默片刻,林子衿猛地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对了。”她匆匆道,“前天,是卢婷的葬礼。”
莫澄秋“哦”了一声,又毫无必要地补充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林子衿说:“事情总归会过去的。你没必要为了那样的人,赔掉自己的事业前途。”
一个月前,一名叫做卢婷的孕妇在二院妇产科顺产了一名五斤六两的健康女婴,顺产后发生无法克制的致命性大出血,血压骤降,生命体征迅速恶化,被从产房送进了手术室。
莫澄秋当日值班,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去抢救,尝试了药物、宫腔填塞、缝合等所有保守的止血方式,均以失败而告终。他判断孕妇是发生了羊水栓塞,再拖延会导致全身器官衰竭,决定摘掉子宫,保下了卢婷的性命。
莫澄秋进手术室前,就请助手向家属告知了病危情况,让家属签同意书,但因为种种原因,直到手术结束,卢婷被推出抢救室,家属都没有签下这份知情同意书。
羊水栓塞的致死率超高,能救回来是运气和医术缺一不可。总之,过程凶险,但母女平安。
卢婷在重症监护室里呆了三天,脱离危险后转入普通病房,终于抱到了新生的女儿。
又过了一周,她的创口恢复良好,各项指标稳定,可以安排出院了。
非常普通的一天,莫澄秋值夜班。
初夏七点半,夜幕初降,他匆匆路过病房楼下的花园。他听到楼上传来婴儿凄厉的啼哭声,心脏忽快地搏动了两记,他若有所感地抬头,就眼睁睁看着卢婷抱着女儿,从四楼的病房跳了下来。
第27章 Day9
卢婷当场死亡,婴儿在母亲怀中得到缓冲,没有即时毙命,但也受了重伤,立刻送入新生儿科抢救。
警方赶来封锁现场,通过病房内的监控,确认卢婷跳楼时病房内没人,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
警察很快结束调查。但家属不满意,他们要追究医院的责任。
年轻健康的孕妇,产检时从没查出过任何问题,怎么送进你们医院生孩子,就被拿掉了子宫呢?肯定是因为没了子宫,才想不开。
莫澄秋写了情况说明、提交那场手术的视频、参加听证会,那一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研究,技术层面上没有什么问题。尽管家属没有签知情同意书,但当时情况危急,任何一位训练有素、有责任感的医生,都会和莫澄秋做出一样的选择,行使紧急救治权,挽救患者的生命。
家属难以接受卢婷无缘无故的死,一定要讨个说法,如果讨不到这个说法,也要找到一个能为她的死负责的人,狠狠地惩罚这个混蛋,以告慰卢婷在天之灵。
莫澄秋正是这个倒霉的混蛋。
事态是一步步加重的,起初他们只是在医院里拉横幅,控诉医生害死孕妇,但很快被保安和警察带走。后来他们请了专业的医闹,确确实实影响到了莫澄秋的工作。
某天他去上班,路过医院大厅,发现围在医生简介栏下的人格外多,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照片被换成了黑白照,如同遗照一般,引得路过的人频频驻足围观。
又如他下班回家,总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也足够令人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他们还扬言要联系媒体,在网络上曝光这件事情。
按照院方的意思,医院赔给他们一点钱,莫澄秋出面道个歉,表达对逝者的惋惜,好好安抚一番家属,让这件事尽快过去。但莫澄秋不愿意这样,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要如何道歉?如今他受到威胁,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要是如此屈服,以后病人对医生不满意,产生医患矛盾,是不是都可以对医生屈打成招?
莫澄秋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脱了白大褂,请掉这几年攒的全部假期,飞回云南,休养生息。
陈秋这通电话,讲得太久了。
任驰宇翻看着被他留在桌上的那本诗集,余光忍不住地瞥向露台。
陈秋面朝雪山的方向,坐在太阳伞下的藤编椅子上,从咖啡店里只看到他的背影。
余安粗剪了一点素材,不想干活了,捧着杯子挪过来找任驰宇聊天,也瞥了一眼露台的方向,问:“陈秋今天怎么了?他是不是不开心?”
任驰宇心想,关你什么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任驰宇不答,余安又问:“明天天晴,我们计划去冰湖,你们要不要一起?”
任驰宇兴致一般,道:“再说。看情况。”
莫澄秋跟学姐聊了半个多小时,学姐要上手术了,才不得不挂断电话。莫澄秋一个人坐在外面,握着手机发呆。
余安跟任驰宇聊不下去,见陈秋打完电话,就也起身,去露台找他。
“嗨。”余安道,他看到陈秋手里的手机,心直口快地问道,“陈医生,你怎么还用老年手机呢?”
莫澄秋道:“我不是陈医生……你叫我陈秋就好了。”
他接着道:“最近休假,不是很想和熟人联系。”
“唉,理解理解。”余安感慨道,“通讯工具太发达了,也有坏处,一天到晚消息不断。有时候真恨不得回到通信的年代。”
莫澄秋客观道:“通信太慢了,发邮件刚刚好。”
这室外温度适宜、清风拂面,要是能抽支烟,就更惬意了。余安问道:“陈医生,你不介意的话,我抽支烟?”
莫澄秋倒是不介意,道:“可以。”
余安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细细的薄荷烟,顺便客套了一下,问:“陈医生,你抽不抽?”
出乎他意外的,陈秋顿了顿,竟接过他指间的烟,点头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