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看雪山时,任驰宇被其冷峻美丽的身姿震慑,眼里只看得到雪山。后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花、树、苔藓和地衣,看到马、骡子、牦牛,看到雪山下艰难谋求生计的村民。
而今,他在雪山下看到陈秋。恐怕以后再看雪山,都要想起这个人了。
第30章 Day10
陈嘉树和余安完成拍摄后,看时间还早,想切尼色线下撤,去那边的牧场逛一圈,云登陪着他们走尼色线,而任驰宇和莫澄秋选择直接回村子里。
明天就要出村了,可胶卷还有一小半没拍完。下山的一路上,莫澄秋看到什么都想拍、笑农大本营的破木屋、柴火堆、牦牛母子、溪流和木桥……
再往下走,回到森林,布满树根和石头块的下坡路又湿又滑,比上坡路难走,他自顾不暇,没有闲工夫拍照了,只能把相机放回包里。好在这种路走得多了,也有了经验,任驰宇一直搭着他的小臂,给他借力,两人都走得不算费劲。下午四点前,顺利到达村庄。
他们路过咖啡店,走不动道了,进去点了两杯奶茶,又点了一份小吃拼盘,吃吃喝喝,发呆休息。
任驰宇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和体力,看时间还早,就问:“要不要去泡温泉?在神瀑线上的森林里,有一处野温泉。本来想顺路带你去玩的,谁知道你擅自行动,一个人去走神瀑,把我抛下了。”
这事都快过去一周了,莫澄秋没料到任驰宇还会提神瀑的事,又不禁觉得很理亏,就委婉道:“今天挺累了。”
任驰宇怂恿道:“累的时候更该泡温泉。”
他本来是随口一提,但这么说着,越来越心动了,计划道:“骑马过去十五分钟,泡温泉二十分钟,来回不到一小时,天黑前能回村里,正好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莫澄秋也被说动了,他心想任老板不愧是任老板,看看人家这个行动力和话术。
莫澄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道:“走吧。”
两人迅速回酒店,拿了毛巾后,去驿站里租了匹马,快马加鞭地赶往野温泉,果真如任驰宇所说,十五分钟就到了。
温泉掩在主路外的密林中,空气中有淡淡的硫磺气味,温泉从岩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形成小水池,当地人用石头简单地在池边围了一圈。
莫澄秋挑了块高度合适的石头,除去鞋袜后坐在石头上,把双脚浸入滚烫的泉水中,舒服得不禁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水声,莫澄秋转头一看,只见任驰宇赤着上身,腰间围着浴巾,跳进水中。
莫澄秋:……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非礼勿视,但其实什么都看过了,多看几眼也不会怎样。
他又四处张望一番,很替任驰宇紧张,问:“万一有人过来怎么办?”
任驰宇松弛道:“没事啊,我把马系在外头了,别人从主路过来看到马,会大声问温泉里有没有人的。”
莫澄秋又问:“万一有人过来,偷走了你的衣服怎么办?”
看起来这么乖一个人,怎么还有坏心眼呢?
任驰宇没理他,随手撩了撩水,往他小腿上泼,溅到了他的裤管。莫澄秋下意识抬腿踢水,任驰宇没防备,被水花沾湿了眉眼。莫澄秋看他眼睛闭起来,很难受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担心温泉水灼伤他的眼睛,连忙弓着腰凑过去问他:“没事吧?”
任驰宇闭眼是条件反射,其实并无大碍。只是一睁开眼,就看见陈秋凑得过分近的、放大的脸,面颊被热气渲染出血色,嘴唇也是红红的,气色很好,像是山林里的妖精一样漂亮。
任驰宇晃了晃神,往后退了退,道:“没事。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会儿?”
莫澄秋扭头看了一眼背后主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任驰宇,犹疑道:“我们两个一起泡温泉,不合适吧。”
任驰宇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道:“我又不是禽兽,不至于在野外发/情。你想什么呢?”
莫澄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正经朋友,那么一起泡温泉没什么。但他们睡过一晚,再一起泡温泉,气氛就有点儿太暧昧了。
但这个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莫澄秋说不清,就放弃了,他站起身,踩着鞋子走到无人处,脱了衣服迅速围上浴巾,也下池子了。
他身上很白,前天任驰宇留在他身上的印子还没有完全褪去,零星的、深深浅浅的红。莫澄秋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鬼样子,很不好意思,抱着膝盖坐在水里,只把脖子以上露出水面。
傍晚时,树林里气温降低,身体在温泉中舒展放松,精神也放空了,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仿佛神经脉络都被温泉水洗刷涤荡。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石头上,并不交谈。莫澄秋感到周围太安静,只有不远处河水奔流的水声,他后知后觉,心想,任驰宇是不是还在介怀他刚才的话?
但他又不能直接问,只得聊些无关紧要的天,问道:“驰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温泉?”
任驰宇简短道:“巴桑带我来的。”
任驰宇对此地的熟悉程度就像当地村民一样,莫澄秋感到好奇,问:“你来过几次,呆了多久?”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任驰宇说:“年轻的时候,经常觉得我的人生没什么意义,想做一点脚踏实地的事情,过一种简单朴素的生活。我本来打算在村子里投资民宿的,进来考察了好几次,断断续续地呆了好几周。有一次,跟着村民去山上找一个失踪的游客。找了一晚,终于找到人了,但很可惜,已经失温死了。我想,如果开民宿,就要对许多客人负责,这太难了,但凡我的店里有一个客人出事,我都会记住一辈子。”
莫澄秋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他规培时在每个科室轮转培训,记得因白血病而死的年轻人,癌症终末期的患者,车祸受害者脑死亡后家人不得不决定拔管,放弃治疗……
见惯了死亡,理应变得坚强麻木,这些记忆也会慢慢淡去,但有时候和同学、同事聊天,提起那些不治而亡的案例,却发现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任驰宇剖心剖肺地说了一通,反问:“陈秋,你又是为什么会来这里?”
莫澄秋回过神,随口道:“旅游嘛,不就是为了逃避现实,放松心情。”
任驰宇笑了,道:“没道理我对你有问必答,你就这么敷衍我,一点都不走心。”
莫澄秋强词夺理,辩解道:“你说的是十年前的事。不如等我过几年想好了,再来告诉你答案。”
任驰宇无所谓道:“好啊。反正你背得出我的电话号码,想说时再打给我。我静候佳音。”
莫澄秋说不过他,抿着唇移开视线,眺望着远方的树冠。
算了,不想说就不想说吧。任驰宇不在意,也明白陈秋不可能在几年后打电话给他,专门说心事。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从水中起身,跨出水池,拧干毛巾擦拭身体后穿上衣服,对莫澄秋道:“我去牵马。”
莫澄秋等他背过身走开,也从水池里出来,快速穿上衣服,往主路的方向走,很快看到了任驰宇和马。
温泉令他整个人放松过了头,手脚都没了力气,只想立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一觉。他懒懒散散地靠在任驰宇身上,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说:“不想吃饭了,想回去睡觉。”
任驰宇问他:“不吃晚饭睡觉,会不会做噩梦?”
莫澄秋轻轻叹了一口气。
任驰宇说:“睡两小时,起来吃夜宵。”
莫澄秋点头,道:“好。”
回房间后他立刻换了睡衣睡裤,如愿以偿地钻进被子里,刚闭上眼睛,身侧的床垫又塌了塌,任驰宇不请自来,跟着上了床。
莫澄秋没说什么,翻了个身,两个刚泡过温泉的人就暖烘烘地抱在一起,睡觉。
任驰宇本来并不困,但身边的人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房间里睡眠的氛围太好。黑暗中他眨了眨眼,眼皮不小心粘在一起,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