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4)

2026-07-12

  “行行行。”任驰宇道,“那剩下怎么办?你还能吃吗?”

  “不用了,我吃饱了。”莫澄秋抽了张纸,擦干净嘴角,又戴上口罩。

  任驰宇付了钱,两人走出面店,莫澄秋认真道:“这几天我会记账的,饭钱、油钱和高速路费之类,最后一起结给你。”

  “得了吧。”任驰宇道,“刚才那顿算我请的,给你接风洗尘。”

  两人各自上车,莫澄秋接着刚才的话,道:“谢谢驰哥。”

  认识不到一小时,都谢了他多少回了。任驰宇本想说别这么客气,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道:“你要是真心谢我,车上就把口罩摘了吧。”

  莫澄秋迟疑,一时没有动作,就听见任驰宇不着调道:“刚刚你一直戴着口罩,我还以为你脸上受伤了或者破相了,都不敢看你,怕不礼貌。但吃饭的时候看你口罩摘了,你脸不是挺漂亮嘛!干嘛要遮着?在这车上,你就听我的,别端着或者绷着了,不然我们都不自在。”

  看来方知说的不错,任驰宇是真的对他的事情不知情,莫澄秋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微微低下头,摘掉了口罩。

  任驰宇没开空调,把车窗往下降到一半,越野车在空荡黑暗的省道上疾驰,像是流星划过夜空。旷野的风从窗外猛灌进来,高海拔地区夏季微凉的晚风终于毫无阻碍地吹在莫澄秋的脸上,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稀薄但清澈的空气充满他的肺,他闻到了公路上残留的柴油味,远方的草原、泥土和牛粪,以及车子里很淡的烟草味。新鲜的空气令他觉得格外轻盈。

  任驰宇看着前方的路,余光里莫澄秋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还好等到了,不然这倒霉小孩大晚上的饿着肚子,可怎么办啊?

 

 

第3章 Day 1

  任驰宇在古城的民宿里定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两人站在走廊上各自的房间门前,任驰宇道:“明早十点出门,你去商场买东西,我去办事,午饭后退房,出发去德钦县城。”

  现在是凌晨,已经算是第二天了,莫澄秋很严谨,重复道:“好的,今早十点出发。”

  “嗯。”任驰宇道,“好好休息。”

  莫澄秋走进房间,不知是缺氧还是晕碳的缘故,整个人困得厉害,匆匆洗了个澡,一夜无梦,竟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晚。

  任驰宇的生物钟很规律,七点多就醒了,洗洗刷刷换了身衣服,溜达出去逛早集。农贸市场外的一条街上都是摆摊的小贩,山货琳琅满目,土鸡蛋、野生菌子、水果、蜂巢……任驰宇先买了个嫩苞谷粑,边吃边逛,从街头到巷尾,一路上见到不下十种毒蘑菇。他挑了几串奔子栏的阳光玫瑰葡萄,一袋子丑丑的糖心苹果,又去市场的店铺里买了两杯玫瑰酸奶,几只破酥包子,三袋奶渣白饼、若干青稞奶酪和一斤风干牦牛肉。

  酸奶和包子是早饭,水果、饼、奶酪和牛肉干是后面几天的物资。

  任驰宇两手都提满了东西,离开早集时又路过卖嫩苞谷粑的老奶奶,又买了两个,就这么热气腾腾、香气飘飘地回到民宿。路上手机响了两次,他腾不出手接电话,只能让它自动挂掉。等把水果和食物放进车里,发现未接来电是方知打来的。

  任驰宇回拨电话,方知秒接,道:“任老板早啊。”

  “早。”任驰宇回道。

  方知问:“你接着MOMO了?他没事吧?”

  方知对陈秋的关心有点太过了,这一大早上的,眼睛一睁就是MOMO,似乎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任驰宇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道:“方知,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靠。”方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手里的早饭也不香了,道,“你有病吧?老子直的,崆峒。”

  任驰宇语重心长道:“二十一世纪了,同性恋结婚都合法二十周年了,你思想太落后了啊,方科长。”

  “不是,我,唉,算了。”

  方知欲言又止,言归正传道:“他性格有点闷,尤其最近工作不顺,心情不好,想回普洱躺平,我劝他先出去玩一圈,散散心,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啊。”

  “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十年前任驰宇到云南散心,结果就留在云南做起生意了,他道,“我办事,你放心。”

  方知一边点头,一边道:“嗯嗯,那我就放心地上班去了,你们玩得开心,拍点照发我哈。”

  方知是普洱本地人,大学考上了大城市的985,大四时走选调回普洱建设家乡了,现在已经做到科长,和任老板这种企业家混得很熟。

  任驰宇回房间收拾行李,很快就提着包回车上,又理了一遍车,看时间还差十五分钟到十点,打算去敲陈秋的门叫他起床,结果一走进民宿,正好看到陈秋背着包从楼上下来,穿灰色的连帽衫和水洗牛仔裤——依然把蓝色医用口罩焊在脸上。

  任驰宇不理解他为何不愿抛头露脸,但尊重,问他:“我买了早饭,在这里吃还是在车上?”

  车上吃早饭容易留下味道,莫澄秋转头观望一番,见店里人不多,就道:“这里吃。”

  民宿其实是含早餐的,不过是米线或者粥,任驰宇不感兴趣,看到吧台后面有咖啡机,就让店员来两杯冰美式,可店员说机器坏了,咖啡没有,要不喝点茶吧。

  破酥包用的是猪油酥,面皮擀得特别薄,包子皮一层又一层,虽然没有刚出炉时那么热乎了,但一口咬下去柔软油润,无比好吃。破酥包子在外地很少见,莫澄秋好久没吃到了,三五口就吃掉一个。

  玫瑰酸奶的基底类似浓厚的希腊酸奶,发酵时没加糖,空口吃能把人酸得皱眉,不过里面加了紫米、乳扇、玫瑰花糖和玫瑰花瓣,香香甜甜,口感丰富,不比大城市里卖40块一份的希腊酸奶差。

  两人快速解决了早餐,任驰宇把陈秋送到古城旁边的商场,道:“速干衣裤、防风外套、登山鞋、遮阳帽,你缺什么买什么,买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任驰宇想起来昨晚还没加联系方式,就摸出手机,问:“你手机号多少?微信号是手机号吗?”

  陈秋摇头,说:“手机坏了。”

  陈秋想了想,反问道:“你的手机号是多少?我去买手机,然后打给你。”

  任驰宇不紧不慢报了一串数字,问:“记得住吗?要不这样,过两个小时,你等在下车的位置,我会来接你的。”

  陈秋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微微笑了一下,道:“记得住,我过目不忘。”

  都是成年人了,任驰宇倒是不担心他走丢,爽快道:“行,一会儿见。”

  既然要去参加婚礼,就得给新人准备礼物。任驰宇提前两个月预定了一块手工藏毯,放下陈秋后,他先去工厂提货。厚重而细密的实物比任驰宇网上看到的效果图震撼得多,图案是蓝色的河流蜿蜒的波浪的纹理,寓意着绵绵不断的财富、功德与幸福。

  那藏毯尺寸很大,加上包装,只能斜着放在后座上。除了毯子,他还网购了几瓶茅台,寄存在县里的快递点。这两样东西一放,后备箱和后座的空间就被占了一半。他顺路经过批发市场,又进去搬了两箱巧克力、饼干和糖果,带给村里小孩儿;一箱矿泉水,供他们路上喝。

  两小时后,任驰宇准时到达商场附近,远远地看见灰色连帽衫站在路边,身侧放了一只小小的黑色拉杆箱。他理应直接把车开过去,接上人就走,但他突然好奇,想看这个人会不会给自己打电话,于是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点了一支烟,等抽完这支烟,无论陈秋打没打电活,他都会把车开过去接他。

  陈秋外表看起来年轻,像学生,但其实挺靠谱的,有礼貌、时间观念强、或许还很聪明。除了怕生,没什么毛病。任驰宇还是不理解方知为什么那么担忧他。

  任驰宇想着事情,抽了半根烟。两小时超过十分钟了,等一会儿还要吃午饭,再开一下午的车去德钦,任驰宇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掐了烟,正准备回车上时,手机响了,是一串云南本地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