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53)

2026-07-12

  孙院长周末时在看医院申报二甲的各种材料,却发现许多在职医生连执照都没考下来,真是大吃了一惊,立刻要着手解决这种状况,想了一晚上,决定把上海医院里的培训体系照搬过来,定期举办专家讲座,每周六开展针对性培训与考核,没执照的医生强制性参加。

  简而言之,就是办补课班,督促医生备考。至于补课老师,自然是上海来的这几位医生。

  散会后,上海医生和本地医生相顾无言,眨眼间,就从纯洁的酒肉朋友,上升到了神圣的师生关系,快乐的双休也惨遭砍半,不过也没人敢有什么意见就是了。

  医院五点下班,但没有病人、也没有手术的时候,医生们四点半就可以陆续结伴去食堂吃晚饭。因为食堂里做饭的师傅四点半下班,去得晚了,饭菜就不新鲜了。

  食堂的饭菜都一个味道,本来就不是很好吃,放凉了更糟心。可惜他们的宿舍里没有厨房,如果不吃食堂,就只能出去吃,或者吃泡面。医院外面那条街上就有很多小吃店,他们有时中午去外面吃米线或小炒之类的,晚上就在食堂吃。

  莫澄秋和几位医生吃饭时,正好看到孙院长和任驰宇一起走进食堂,一边说话,一边去窗口打菜。

  莫澄秋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着头挑青菜吃,就听到胡医生压着声音,八卦道:“你们知道吗?这位任总的哥哥,是仁和集团的总裁,前两年和影后廖雪芝结婚。上个月廖雪芝参加慈善晚会,似乎是怀孕了。天啊,不敢想象做女神的宝宝会有多幸福……”

  王医生四十多岁,有时候和他们有代沟,听了这话,就泼冷水道:“不就是女明星嫁入豪门嘛,表面光鲜,实际上冷暖自知,能有多幸福。”

  张医生上网搜了他们当年婚礼的照片,道:“哇,这个豪门也很帅啊。有钱有颜,还要什么自行车?”

  胡医生猛点头,赞同道:“是的是的。”

  张医生把照片递给王医生看,王医生摘了眼镜,仔细打量,的确郎才女貌,看起来相当般配。王医生道:“这个……肯定是后期P过的。”

  张医生划过去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伴郎伴娘的合照,她道:“你看,小任总也在。是不是也很帅?”

  他们兄弟两人的眼睛还是有一点相似的,但气质截然不同,任怀远优雅内敛,任驰宇硬朗张扬。他穿黑色西装,枪驳领棱角锋利,沿着他宽阔的肩线一路收窄,在紧实的腰身处勾勒出精悍的倒三角,水晶灯华丽的光滑落在他身上,却奇异地沉淀下去,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哑光。

  胡医生把脑袋凑过来看,“哇哦”了一声,评价道:“西装暴徒。”

  莫澄秋也瞥到一眼,心想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是伴郎,恐怕会以为他是镇场子的保镖。

  胡医生道:“弟弟长这样,哥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这下,王医生也挑不出刺了,只是摇了摇头,拿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感叹道:“这个看脸的社会。”

  莫澄秋很警惕,开口提醒道:“小声一点,他们往这里走过来了。”

  桌边的几个人立刻默契地噤声。

  孙院长和任驰宇没和医生们坐一起,坐到不远处的双人桌边吃饭。

  孙院长背对着他们,胡医生就有有些蠢蠢欲动了。茶余饭后,正是聊八卦的时候,她小声道:“这位小任总,似乎并没有在家族的集团里任职,而是自己创业,开了一个咖啡种植庄园。”

  王医生道:“富二代最败家的手段,就是创业。”

  胡医生反驳道:“那可不一定,人家做得好着呢。”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天,莫澄秋没有参与。他上次背后打听人家,差点被抓包,此时心有余悸,很渴望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这个位置,正好能越过孙院长的肩膀,看到任驰宇。于是莫澄秋垂下视线,低头玩手机,无聊地搜索仁和集团的公司架构和高层任免。

  微信跳出来一条新消息,莫澄秋点开。

  任:下班去停车场等我

  任:方知给你带了辣子鸡

  莫澄秋回复:好的收到,谢谢任总。

  莫澄秋放下手机,抬头看到任驰宇把手机放在一边,正在吃不怎么好吃的饭,一脸面无表情。

  胡医生吃饭最慢,一边聊天一边吃的时候更慢。等她吃完,他们就撤了,把餐盘换到架子上,回诊室收拾东西下班。

  莫澄秋本来答应了同事,下班后一起去城区逛逛,这下不得不放鸽子。他慢吞吞理完东西,关掉电脑,等同事们都走光了,才从自己的诊室出去,准备去停车场。

  不过他一开门,就看到任驰宇坐在对面的不锈钢椅子上。

  莫澄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就把诊室的门关了,走过去问他:“怎么不敲门?”

  任驰宇道:“看你拖到什么时候。”

  莫澄秋假装没听出他的轻讽,道:“久等了。我好了,走吧。”

  他本来还得去一趟更衣室,把白大褂脱了放进衣柜里,免得明天上班忘记带,没有工作服可以穿。不过他怕任驰宇不耐烦,不敢再让他等,就先穿着了。

  他身上有一种冷感,平时看起来就是不好亲近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就更是如此,显得专业、洁净、冷淡。但剖开这副外壳,他有一颗柔软悲悯的内心。

  原来是这样的。任驰宇移开视线。

  医院不大,他熟门熟路地穿出侧门,到了停车场,把副驾驶上的饭盒拿出来,递给莫澄秋。

  莫澄秋也被分量惊了一下,道:“这么多?”

  任驰宇漫不经心道:“辣子鸡放不坏,慢慢吃。”

  莫澄秋转念一想,可以带给同事尝尝,大家分着吃,就道:“谢谢。还有照片,麻烦传给我。”

  任驰宇拿出手机,没仔细看,把那段时间的所有照片都选中了,全部隔空投送给他。

  莫澄秋点击接收,礼貌道:“多谢。”

  照片加视频有一百多个,他们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显示全部接收成功。

  莫澄秋收起手机,又说了一遍:“多谢。”

  如果他在感情上的经验丰富一些,他就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这段尴尬的关系,甚至能把任驰宇拿捏得死死的。但他不太会,他把握不好和任驰宇相处时的态度,他有愧疚、有后悔、有念念不忘,又觉得多说多错,不如就这样相敬如宾。

  和那天晚上相比,任驰宇今天也冷静了不少,礼貌道:“不客气。”

  莫澄秋像只应激的猫,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任驰宇心底叹了口气,缓了缓语气,道:“那天……”

  莫澄秋踌躇一番,也下定决心,几乎同时开口道:“我……”

  两人同时停下,等对方先说,反而安静下来。

  任驰宇问:“去车里说?”

  莫澄秋点头。虽然停车场里没别人,但总担心被同事看到,万一又吵起来,那就更不好了。

  两人分别从两边坐进车,莫澄秋抢先道:“我那天晚上喝了酒,情绪不太好,抱歉。你说得不错,我做得确实差劲,被你骂也是应该的,没有立场跟你发脾气。如果你还生我的气,你……你再骂我几句也可以。”

  他低垂着头,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但姿态紧紧绷着,像在等待判决,颈后的骨节微微凸起,显出脆弱的弧度,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

  任驰宇本来打算好好说话的,可听了他这一番剖白,看他这一副屏气凝神、提心吊胆、等着挨骂的样子,不知为何又有些冒火。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稳住神色,道:“那天我也是太急了,才说了气话。陈秋,我知道你是很好的人,只是对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

  他自嘲地笑笑,道:“感情上的事不能强求,是我自作多情,期待得太多了,也不能全怪你。”

  他没说一句重话,莫澄秋却更难受了,还不如直接被他骂几句“渣男”呢。

  他双手放在膝上,交错着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喉结轻轻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不管他现在说什么,任驰宇都不会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