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56)

2026-07-12

  他只是很客观地陈述了事件原委,一点没提自己的感受和受到的影响,可任驰宇见过那个时候的他,知道他当时是很崩溃的,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想象到这件事在技术、伦理和社会影响层面的复杂程度。作为当事人,他的遭遇根本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任驰宇顿了顿,道:“请假本来就是你的权利,没有必要愧疚。”

  莫澄秋道:“嗯。反正,就当是被上了一课,涨涨教训吧。”

  任驰宇说:“我认识非常厉害的律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他推荐给你。”

  莫澄秋想起方知说的,任老板把小混混送进去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故事,不自觉地笑了笑,道:“没关系,医院的法务已经处理过这件事了。”

  任驰宇又问起他的工作,莫澄秋聊起专业上的事情,放松了些,变得侃侃而谈。两人和和气气地聊起天,仿佛真的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第56章 

  他们到得比大部队早。

  镇子上的卫生院空间太小,就将看诊的场地设置在一片篮球场上,靠里的一边,搭了几顶帐篷,可以做一些检查,外头放了一排桌椅,供医生们坐诊。

  当地早就做好了上海医生义诊的宣传,第一天就有许多慕名而来百姓在场外排队等候。义诊的医生们一下车,没有休息的时间,就直接开始坐诊了。

  乡镇政府组织了志愿者来维持秩序。他们得询问病情,把病人分流到各个诊区,并发排队的号码牌,起到医院里分诊台的作用。但现场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几位来视察的领导也得亲自上阵,服务群众。

  任驰宇把莫澄秋送到篮球场,把车停在卫生院后面的空地上,与当地的负责人接上头后,开始安放布置那些精贵的仪器。

  诊区分为内科、妇科、呼吸科、疼痛科和眼科。眼科大夫不是他们医院的医生,应该是仁和集团联系了另外的诊所,派医生过来驻诊一周。看眼睛还是很贵的,偏远地区的老人如果得了白内障,或许只能任其自然,但实际上,一个二三十分钟的小手术就能去除浑浊的晶体,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

  几个科室里,莫澄秋桌前排队的病人最少。

  一个男医生,年纪轻轻,看妇科,似乎不太令人信服。这样的刻板印象,即便在上海也存在,更妄论这样闭塞保守的小城了。

  也有几个阿婆结伴而来,可能是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些,也可能只是眼睛花了,看不清他的性别长相,坐到他面前倾诉令人苦恼的症状。

  莫澄秋预料到这种情况,吃完午饭后,就停止接诊了,去卫生院里准备科普讲座。

  讲座的场地也在一顶帐篷里,投影仪和幕布也是他们带过来的物资,莫澄秋调试了一下设备,把电脑里的PPT投到幕布上,虽然色彩效果差一点,但文字和图片都看得清,能用就行。

  来义诊的群众里,女性占了一大半,有人是自己来看病,有人是陪家里人来看病。外面的志愿者和帮忙的领导不断吆喝拉客,见到个女的就说帐篷里有妇科讲座,上海来的大医生,机会难得,不听白不听。只要不是有急事,或特别抵触这一方面,女人们基本都会进来听一听,很快,大帐篷里坐满了,椅子不够用,就靠边站着,还有人站在帐篷外面,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这一次的讲座和莫澄秋以往做过的学术报告都不同,他准备期间就很头疼,既怕内容太专业不够通俗易懂,又怕演绎时不够生动,不平易近人,让听众无法接受他、信任他。为此,他专门去请教了在微博上做科普博主,已成为健康领域网红大V的同事,在她的建议下改了好几遍稿子和PPT,此时真正站在帐篷里,心里还是很笃定的。

  演讲一共就两个部分,先宣讲HPV疫苗免费接种政策。近年来,全国范围内年满13岁的女孩都能免费接种HPV疫苗,疫苗和服务费由国家财政承担。HPV疫苗能够有效预防病毒引起的多种疾病风险,是预防宫颈癌的有效手段。

  台下听众大多是中老年女性,年轻女性比较少,但这些阿姨阿婆的家里肯定有女儿、儿媳、孙女、外孙女等,莫澄秋提醒道:“大家可以拍一下照片,发给家里的女孩子。之后卫生院会提供这个疫苗,直接去就能免费打。”

  台下有人问:“那我们这种老太婆,也能打吗?”

  莫澄秋道:“45岁以后,效果就不大了,建议定期做宫颈癌筛查,每五年筛一次,直到65岁。每100位女性中,有1位可能患这种病,早筛查早治疗,虽然这是癌症,但也是可以防治的。”

  讲完这一部分,莫澄秋开始列举乡镇地区中老年妇女常见的妇科疾病,先讲症状,再展示治疗成功的案例。

  许多女人生育后受到子宫脱垂、压力性尿失禁的苦恼,但她们难以启齿,就算开口向亲密的姐妹或女性长辈诉苦,可能会发现大家都有这个问题,都在默默忍受,因此只能把这种情况作为女人都要吃的苦。

  直到有人来告诉她们,这是一种疾病,有手段治疗,治疗的效果很好,不必再吃这种苦了。

  科普讲座结束后,莫澄秋收拾起电脑离开,回到位置上继续坐诊时,病人多了许多,从下午忙到太阳落山,连水都来不及喝。

  第一天的问诊结束,医生们在卫生院里集中起来开会,讨论各自的病例。前三天医生负责看诊,后面三天动手术,因此每天都要汇总一遍情况,才能安排好手术床位和时间。

  这一天的工作强度是很大的,好在他们都适应了这样的节奏,开完会才解散,乘车去宾馆。

  副院长提前给他们办好了入住,在大厅里安排房间、分发房卡。医生们的行李也都寄存在大厅里,莫澄秋领到卡,又找到了包,回房间先洗了个澡,再下楼吃晚饭。

  宾馆提供的晚餐和食堂差不多,有三道荤菜,两道素菜,一大锅米饭,摆在桌子上。

  医生们中午时都只匆匆吃了一点盒饭,这个点都饿极了,胃口大开,莫澄秋去取餐时,餐盘里只剩下零碎的肉块,连蔬菜都快见底了。

  莫澄秋夹出仅剩的鸡肉,挑了一点蔬菜,吃掉一大碗饭,回房间后休息了会儿,早早睡觉。

  第二天,他们吃完早饭,坐车到达篮球场时,天空才刚刚亮透。尽管如此,已经有病人在场外排队等候了。他们迅速做了一些准备,等到第一缕阳光铺满小镇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昨天,有当地媒体来采访拍摄,全平台报道了义诊现场,第二天来的人就更多了,一整天下来,他们一共接诊了500多位病人,连晚饭都是在篮球场吃的。第三天,人流量稍减,不用像第二天那样“加班”。

  大家都累得够呛,之前还能在下班路上聊个三分钟的天,这一天收工后都没人说话了。莫澄秋回房间洗完澡,连晚饭都不想吃了,先躺床上睡了两小时,八点多钟的时候,被饿醒了。

  这个点了,宾馆的晚饭肯定已经撤了,莫澄秋在床上躺着,想起来去篮球场的路上,有一家面馆,不知道现在还开没开着。他身边只有两包苏打饼干和一包话梅,还是张医生塞给他的。他先吃了一包饼干,垫了垫肚子,换了套衣服出门,等电梯下楼时,遇上同一楼层的王医生。

  王医生招呼道:“莫医生,你出去啊?”

  莫澄秋道:“是的,王医生。我出去吃点晚饭。”

  王医生道:“这不正好嘛?群里刚才在说,去楼下吃自热火锅。”

  不用出门,那更好了。莫澄秋问:“哪来的自热火锅?”

  王医生道:“任老板带的。他在群里问,大家都说要吃,就你没声音。”

  王医生作为群主,疑神疑鬼道:“你是不是把我们的群给屏蔽了?”

  莫澄秋确实开了消息免打扰,但这也不算屏蔽吧?他有点心虚,解释道:“当然没有,我刚才睡着了,没看手机,晚饭都没吃。”

  王医生道:“别提了,晚饭也没什么好吃的,唉。”

  说话间,莫澄秋跟着他到了宾馆的餐厅。餐厅的营业时间已经过了,但任老板似乎跟宾馆说好了,让他们过一会儿再来关灯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