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酒店处于观景台附近,距离县城中心有一段距离。在淡季的夜晚,周边很冷清,路上见不到人,莫澄秋也就有了散步的兴致。
天空中有一轮上弦月,月光勾勒着雪山巨大沉默的轮廓,反射出银白色。观景台上倒是有游客,停车场入口处还有两辆小吃车,一辆卖烧烤,一辆卖鸡蛋糕,挂着醒目的暖色灯泡,与背后冷色调的雪山相衬,别有一番意境。
莫澄秋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按键手机,有点后悔了。应该把旧手机带在身边,拔掉电话卡,当作相机用的。否则,就只能用眼睛记录美景了。
莫澄秋没往观景台去,站在不远处,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小吃车快要收摊了,他才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过去买了最后几块鸡蛋糕。
鸡蛋糕还是热的,莫澄秋一边走,一边捧在手里吃。路过一家药店,他突然想起来上午时间仓促,在香格里拉忘了买常备药物,于是进药店逛了一圈,买齐了感冒药、肠胃药、止痛药和跌打损伤的药。
他在柜台前结账,正遇上有人进来,莫澄秋借着拿钱的动作低了低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匆匆对医药师道:“来瓶解酒药。”
莫澄秋抬头,与任驰宇对上视线,两人皆是一愣,心想这么巧。
莫澄秋叫了声“驰哥”,问:“你喝酒了吗?”
任驰宇道:“不是,有个朋友喝多了。唉,真麻烦。”
他结完账了,医药师很快把解酒药递给任驰宇,轮到任驰宇结账。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回去。莫澄秋没走,站在原地,等着任驰宇。
任驰宇余光瞥到他手里一袋子药,问:“怎么了?有高反?”
莫澄秋摇头,道:“不是。备点常用药。”
毕竟是高海拔地区,之后到丙中洛、尼农、雨崩之类,交通不便、物资匮乏,有备无患是很好的意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到了门口,任驰宇突然拉住莫澄秋的小臂,道:“哎,等等。”
莫澄秋这次没甩开他,默默站定,等着他说话。
任驰宇很快松开手,道:“我几个朋友在外面等着。你要是不想见人,就别和我一块儿出去。”
莫澄秋站在原地纠结。要是任驰宇不这么说一句,他跟着出去,遇到他熟人,他硬着头皮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反正他带着口罩呢。可他这么一提,莫澄秋就不太想跟他出去了,有点儿打退堂鼓。
“没事,酒店见。”任驰宇越过他出门,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带着点安慰人的意思。
那要是不出去,假装不认识任驰宇,岂不是显得很社恐很孤僻?莫澄秋心里也不服气,心想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任驰宇已经跨出药房,莫澄秋就跟上去,离他两三步的距离。
门外果然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藏族有汉族,都二三十岁的样子。醉酒的是其中一个胖子,另外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其他人则在说笑。他们见任驰宇从药店出来,后面还跟这个陌生人,就止住闲谈,看着任驰宇等他介绍。
任驰宇走下台阶,把解酒药递给胖子旁边的人。一个女孩忍不住好奇,问他:“任老板,这是你朋友?”
任驰宇回头,才发现莫澄秋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站在台阶中间,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
任驰宇看着他,笑了笑,道:“对,这我朋友,陈秋。”
任驰宇报菜名一样,报了一串名字,道:“米玛、南加、德吉、张顺、桑顿、桑珠。”
莫澄秋点了点头,道:“你们好。”
名叫米玛的女生不满道:“任老板!你怎么能让客人一个人呆着?”
莫澄秋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想要休息。”
南加走在米玛身侧,关切地问莫澄秋:“你还好吗?是不是有高原反应?来这里的第一晚是最容易高反的。”
莫澄秋不自然道:“嗯……其实我还好,没有特别的反应。”
任驰宇插话道:“米玛和南加明天结婚。其他人是伴郎伴娘,而我,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大家笑起来,桑珠问:“陈秋,你从哪里来?”
莫澄秋道:“上海。”
他补充道:“但我是云南人,老家普洱的。”
大家此起彼伏地“哦”,一会儿说普洱茶,一会儿又说西双版纳的大象。
话题又回到明天的婚礼。莫澄秋放慢脚步,落在队伍的最后,默默松了口气。
任驰宇溜达到他旁边,问:“吃过饭了?”
莫澄秋道:“吃过了。”
任驰宇看看他手里的袋子,问:“去观景台了?”
莫澄秋点头。
任驰宇指指鸡蛋糕,问:“好吃吗?”
莫澄秋打开袋子口袋,道:“你吃。”
任驰宇“嗯”了一声,不客气地捏走一块,三两口吃完了,道:“不错。”
米玛回头跟桑珠说话,看到任驰宇在偷偷吃东西,开玩笑道:“任老板,晚饭没吃饱呀。”
任驰宇又从袋子里拿了一块蛋糕,随口道:“那是,我留着肚子吃这个呢。”
这下大家都发现了,张顺问:“是不是观景台上一个大叔做的?”
莫澄秋说是的,然后打开口袋,邀请他们吃。
除了醉酒的桑顿,其他人各自拿了一块,一袋点心刚好被分光,简直像算好的一样。
准新娘米玛一边吃鸡蛋糕,一边问莫澄秋:“陈秋,你会骑马吗?明天婚礼的筵席布置在山谷里,得从村里骑马过去,不然要走很久。你要是能骑,我帮你借一匹!”
莫澄秋还没说话,任驰宇就道:“可别,他刚学呢,要是摔坏了,就要有人来找我问罪了。”
米玛笑道:“好吧。”
任驰宇对米玛道:“他是我的客人,你别操心了。到时候我骑马带他就行。”
南加对莫澄秋道:“朋友,加个微信,我把婚礼的电子邀请函发给你。”
婚礼邀请函是他和米玛一起精心制作的H5,放了许多恋爱期间的甜蜜照片,背景音乐也是他们最喜欢的一首藏族情歌,很有观赏价值,也很有纪念意义,南加恨不得转发给所有人。
莫澄秋尴尬地笑笑,但笑容被口罩盖了大半,只有眼睛露出几分抱歉。他在想怎么才能不伤和气地婉拒婚礼邀请,就听任驰宇道:“他手机坏了,用不了微信。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他看邀请函的,待会儿我们回房间,我把邀请函投屏到电视上,循环播放一整晚。”
南加乐道:“一整晚倒也不必,看个两遍就行了。”
米玛敏锐道:“任老板,我们明明在和陈秋说话,你这个样子,陈秋一句话都说不上。”
“好了好了,”任驰宇道,“我不说了。”
米玛看着莫澄秋,道:“陈秋,我们办的是很传统的藏族婚礼,你肯定没见过!明天我们没时间招待你,你跟着任老板,让他带你玩,吃得开心玩得开心!”
莫澄秋求助地瞥了一眼任驰宇,期待他能帮忙把邀请敷衍过去,或者换个话题。但任驰宇似乎是打定主意不插话了,在旁边装哑巴,对莫澄秋眨了下眼睛,示意他自己想办法。
米玛说:“陈秋,明天你一定要来!”
莫澄秋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道:“嗯,好的。谢谢你们,祝你们新婚快乐!”
米玛和南加陪他们溜达到酒店门口,还要回县城的家里,于是就在门口道了别。
莫澄秋去洗衣房拿烘干了的衣服,任驰宇闲着也是闲着,陪他一起,见他神色郁郁,无精打采的样子,就说:“明天你要是真不想去,就别去了,没关系的,客人那么多,他们又忙,不会注意到你去没去的。”
“去的。”莫澄秋很诚实道,“但我身边的现金不够送礼金,要先去银行取钱。”
答应别人的事情,莫澄秋都会尽量兑现。而且他吃软不吃硬,威胁逼迫在他身上只能起反作用,但如果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他反而拒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