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9)

2026-07-12

  任驰宇停好车,和莫澄秋一起步行进村。到达新郎家时,他们正在举行接亲的仪式,门前桑烟冉冉,新郎牵着新娘的马,在屋前绕行三圈。随后新娘下马,脚不沾地,踩着白色的氆氇1,代表她从洁净之路走来。新郎的家人们说着祝福的话,为她献上白色哈达,一条条哈达挂在米玛的脖子上,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进门处有一个铜盆,里面倒满牛奶,一束松枝浸在里面,还有一朵莲花漂在牛奶上,是供养的佛法僧三宝,新娘进门时,有人专门用松枝沾取牛奶,四处洒开,敬天敬地。

  他们在新郎家里举行拜见长辈的仪式,任驰宇决定不凑这个热闹,去村里的酒店里开房间,放下行李,带着陈秋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他从车上带了一大包巧克力和奶糖下来,见着小孩就给,村里的小孩们一传十十传百,都追过来找他。

  虽说现在网购很方便,但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人们可能要开几小时的车,才能到镇子上取快递。外面的物资是很珍贵的,糖果、巧克力这种非生活必需品更是罕见。任驰宇每次到这种地方,总会备一点,带进来。

  任驰宇好不容易分完了糖,从小孩堆里挣扎出来,却找不到陈秋了,再一看,他正站在一棵杉树下面,悠悠闲闲地,躲开了这边的吵闹。

  任驰宇走过去把陈秋带上,回到新郎家的房子时,他们正要骑马启程,去山谷里举行典礼和宴席。

  村里所有人家的马都被拉出来载客了,任驰宇挑了一匹高大的,又挑了一匹温顺的,牵给陈秋,问:“昨天学的,还记得吗?”

  莫澄秋点点头,走到马侧,摸了摸她颈侧的鬃毛,翻身上马。可这匹马在山间野惯了,懒散又自由,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服从性远远比不上昨天那匹,故意颠了两下蹄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任驰宇瞬间扯进她的缰绳,才制住她。

  “陈秋!”桑珠骑着马,一路小跑过来,问,“你好吗?”

  莫澄秋坐在马背上,心脏砰砰跳着,惊魂未定,勉勉强强道:“嗯,我很好。”

  桑珠一下子看破他的局促,笑了起来,道:“你害怕的话,就到我的马上来,我带你过去。”

  莫澄秋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跟女生骑同一匹马,那像什么样子?他有点脸红了,道:“不用,我可以的。”

  桑珠热情道:“不要害羞嘛,我技术很好的!就像骑自行车、骑摩托车,一样一样的!”

  任驰宇看他耳朵都要红起来了,替他解围道:“桑珠,先来后到,他要是不行,也应该上我的马吧!”

  “噢——”桑珠笑道,“任老板,你好讨厌哦。”

  桑珠像风一样地跑了,莫澄秋既纠结又生疏地坐在马上,任驰宇不那么好心地问道:“怎么说?你行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1. 一种毛织物

 

 

第7章 Day 2

  男人不能说不行。

  但是……安全最重要,莫澄秋也怕自己骑马会出丑,于是泄了一口气,认怂道:“不行吧。”

  他下了马,问道:“典礼在哪呢?我走过去吧。”

  “那怎么行?”任驰宇想都不想,就道,“等你走过去,天都要黑了。”

  “你先上去。”任驰宇指了指自己的马。

  莫澄秋四下张望一圈,发现今天村里热闹,人多马少,确实也有两人共骑的情况,没什么好奇怪的。

  唉,也只能这样了,被任驰宇带着过去,总比被女生带要好。

  莫澄秋很快说服了自己,踩上马镫。这匹马特别高,任驰宇在下面适时地托了他一下,他才翻上去,坐稳。

  下一刻,任驰宇也上了马,坐在陈秋身后,拉着缰绳,同时脚下发力,驱使着马小步走了几步,适应了重心。

  “走了。”任驰宇道,轻轻踢了一记马肚。

  “等……”莫澄秋还没适应呢,马就飞快地跑出去了。

  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任驰宇的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马说的。

  他的肩背僵硬得像是铁板一块,任驰宇“啧”了一声,道:“放松点儿,相信我,我的骑术不比桑珠差。”

  莫澄秋放松不了一点儿,这时他才意识到,被男生带,并不比被女生带好到哪里去!

  但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不,骑马难下了,只能咬着牙尽快适应。

  任驰宇故意将马赶得快一些,莫澄秋就没空不自在,想些有的没的,只能心无旁骛地维持着身体平衡,倒是很快就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

  茶马古道是出村的另一条路,凿崖而建,下临怒江,宽只有一米,一侧是突出的岩壁,一侧是汹涌的怒江水。

  任驰宇问他:“你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吗?”

  莫澄秋答:“西藏拉萨。”

  任驰宇道:“一条道路总有两端,另一端是……”

  莫澄秋反应很快,几乎与他异口同声道:“普洱。”

  莫澄秋笑了,侧过头,道:“我虽然离开家乡很久,但确实是在普洱长大的。这种常识,我们那里的小学生都知道。”

  通过这段峭壁边的古道后,进入秋那桶村,随后道路蜿蜒爬升。莫澄秋一直绷着腰背,此时有些支撑不住了,索性放松了,脊背虚虚地靠在任驰宇怀里,问:“还有多远?”

  任驰宇在走神的瞬间拉回思绪,道:“快了。”

  这个“快了”,一走就是二十分钟。莫澄秋看到一片盖着木屋的草甸时还以为到了,不料那只是个牧场,他们又顺着溪流走了一段,最终到达碧罗雪山之下的U型山谷。

  “呀拉索,今天天上升起吉祥的星星,地上满是吉祥的征兆。我向三匹骏马结护身符,愿运气亨通赐吉祥;向三位姨母献哈达,愿汇集乳汁之大海。”

  主持人用藏语抑扬顿挫地念着吉祥话,新人在喇嘛的指引下绕着草坪上的烧香台一圈圈地走。烧香台,当地人叫“桑供”,在此烧香敬山叫做“煨桑”。它是藏族人和神山对话的一个媒介,柏枝的香味据说能够通达彼岸,传递人对神的祈求。

  之后,他们席地而坐在开着野花的草坪上,喇嘛在一旁念经,新郎新娘以手指沾酒敬过天地,互相献了哈达,在雪山、河流、草甸、树木、马群、盘旋在高空中的鹰隼、掩藏在树林里的鹿、熊、獐子,在神与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莫澄秋已经二十八九岁,参加过一圈师兄师姐的婚礼,甜蜜的、梦幻的、庄重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神秘的自然主义的。喇嘛们忽高忽低的念经声和主持人激昂的语调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原始的乐章。莫澄秋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不信仰他们的宗教,但仍从中感到共鸣,进入一种如痴如醉的状态。

  “走吧,吃饭。”仪式一结束,任驰宇就从草地上站起来,他太高了,起身时有一种拔地而起的效果。

  莫澄秋被唤回神,也不再留恋,站起来拍了拍臀腿上的草,跟着任驰宇进帐篷里吃席。

  有的宾客没有去外面观礼,选择直接在帐篷里吃喝,任驰宇选了张人少的长桌,在桌边坐下。桌上有糍粑、人参果饭、手抓牛羊肉、血肠、藏式油条、酥油茶和不限量的青稞酒。任驰宇只认识新人和几位伴郎伴娘,他们还在外面忙,因此帐篷里没有熟人,无需应酬,任驰宇得以专心吃饭。虽然上午吃了两顿早饭,但他开了三小时的山路,又带着人骑马,消耗的体力也着实不少。

  藏式的油条外形像是麻花,直径有碗口粗,拿在手里很扎实。莫澄秋扯了一段下来吃,发现味道也很像麻花,外酥内软,韧韧的有嚼劲,因为是酥油和牛奶做的,散发着炸物的油香和浓郁的奶香。隔壁桌的藏人把油条掰成小块,泡在甜茶里,莫澄秋有样学样,油条吸收了茶汤后,变得柔软湿润,同时充满咸香和甜香。

  莫澄秋还想再吃一段,面前的盘子里突然出现一大块手抓牛肉。任驰宇手里握着割肉的小刀,道:“油条吃多了会涨,尝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