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91)

2026-07-12

  手术台上他的神经一直绷着,脑子反而特别清楚。洗澡的时候又刻意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现在缓过神来,才感到身心俱疲。

  他忍不住在脑内复盘了一遍刚才的手术,确认每一步都是正确的、甚至是侥幸的,这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情况了。

  为了照看张女士的情况,莫澄秋跟值班的医生换了班,在医院值了一晚夜班。好在患者的身体状况还算平稳,没有再出血。第二天早餐下班前,莫医生去ICU查房。

  早上护士进去抽血的时候,张女士被吵醒了。她还插着气管,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莫澄秋,显然有话要说。

  莫澄秋站在床尾看病历,快速扫了一眼昨晚的出入量记录和监护仪上的数据,道:“急性肾损伤二期,DIC还在恢复中,贫血。今天先上CRRT,进行肾脏代替治疗,再输2单位红细胞……没有红细胞就继续向血站申请。”

  说完医嘱,莫澄秋仿佛听到她心中所想,对患者道:“你的宝宝也出现了溶血反应,但由于及时的救治,症状很轻,现在没有危险,只是以后要长期随访,主要关注小朋友的贫血、听力损伤和神经系统发育情况。”

  张女士的眼眶中积蓄起眼泪,又从眼角滑落,隐入她的鬓边。

  莫澄秋接着道:“我们保住了你的子宫,并且会给你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以防你下次怀孕时再发生溶血。不过,你的子宫在手术中受到损伤,最好避免再怀孕。”

  张女士在ICU呆了整整一周,才转回普通病房,与家人和婴儿团聚。在ICU时,她拔掉气管、恢复自主呼吸后和莫澄秋单独聊过,承认确实隐瞒了流产史。

  她第一次怀孕是个意外,当时才20岁,独自离家打工,和当时那个男朋友的感情也不稳定,两人动不动就吵架,严重时甚至会动手互殴。她不想要那个孩子,也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偷偷找了个小诊所,打掉了胎儿。

  那次堕胎前,小诊所的医生压根没给她做任何检查,连血型都没问,她躺在手术床上,稀里糊涂地失去了它。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她因为年纪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

  等到这次怀孕,医生得知她的血型后,确实仔细问过生育或流产史,也向她说明了Rh阴性血怀孕、生育二胎时可能发生很凶险的溶血症。但她害怕之前流产的事被老公和父母们知道,怕他们生气、对她有看法,就没敢对医生说实话。又因为每次产检时,胎儿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她就放松了警惕,心存侥幸,自以为多年前那次流产并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可命运没有放过她,在手术床上时,她能感受到生命随着血液快速流逝,真是以为自己死定了。要不是手术前自采了400毫升血;要不是医生在手术台上快速断定大出血是因为溶血反应,不能输阳性血;要不是缝合术管用,有效止住血;要不是她老公在网上找到了愿意献血的人……所有的努力和一丁点的巧合,好歹是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莫澄秋毫不意外,淡淡道:“之前你没说,我们没法确认你的流产史,所以也没向你家人交代。现在你醒了,如果你认为这是隐私,要求保密,医院这边也不会主动向家属透露。”

  张女士宛如又捡回一条命,忙不迭道:“我要求保密!”

  莫澄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他相信张女士走过这一遭鬼门关,一定吸取了很多经验教训,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怀孕生子,承担风险的是你自己,就算你的丈夫、家人对你有什么看法,难道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张女士无言,露出一个虚弱而勉强的笑。

  这医生是个男人,还很年轻,又怎么能理解她作为女人的尴尬和难处呢?

  作者有话说:

  我太贪心了,这也想写、那也想写,最近在大纲里插入了一段美味的同居嘻嘻嘻,好想快点写到!

 

 

第88章 

  自从去年那起事故之后,莫医生现在格外关注这类危重产妇康复期的心理健康状况,等张女士转入普通病房后,他特地嘱咐住院医生和护士多多关照,尤其要关注她家人的态度,一有不对立刻通知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PTSD了。幸好现代医术发展得快,生育虽然危险,但先进的技术可以预知、控制大部分风险,没那么多九死一生的状况,卢女士、张女士都是罕见的个例,莫医生不用一直这么提心吊胆,不然他的日子没法过了。

  病人脱离危险、母子平安,但不知为何,莫澄秋心里还是堵着东西,恐怕要等他们彻底康复出院才能放松警惕。

  他忙着值班,又忙着写报告,任驰宇被冷淡了几天,起初以为是过完年医院里事情多,后来才发现莫医生情绪不太对。

  至于怎么发现的?

  因为晚上十点的时候莫医生对他说了晚安,挂断电话,凌晨两点的时候却给景川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赞。

  过完年,景川和他女朋友去泰国旅游,号称“错峰出行”,到了泰国才发现游客还是很多,像他们一样想“错峰”的人可真不少。

  第二天一早,任驰宇看到朋友圈的消息提示,愣了一下,回想到这几天莫澄秋的状态,话比之前少了很多,确实和过年前那段时间很不一样。

  他先放下手机,和平时一样洗漱、做早饭,等差不多到了莫医生每天起床的时间,才给他打电话。

  早上的时间紧,他们很少在早上时联系。莫澄秋看到任驰宇的电话,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立刻就接起来了,不料对方闲聊般问他:“莫医生,昨晚休息得好吗?”

  莫澄秋心里有事,就很难睡着,睡不着就干脆起床工作了一会儿,等感到困乏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睡得晚,早上起床也晚了几分钟,接电话时还没彻底清醒,道:“挺好的。怎么了,有事吗?”

  任驰宇也知道他早上赶时间出门上班,就直接道:“睡得挺好,那怎么凌晨两点还醒着,给景川点赞呢?”

  “啊,我……”刚醒的时候脑子转不快,莫澄秋卡壳了,一下没想到怎么解释。

  任驰宇趁他脑子短路时,接着问:“最近怎么了?你不开心?”

  莫澄秋顿了顿,承认道:“这几天是有点丧,因为工作的事情。”

  工作和生活本身就联系得很紧密,没有人能将两者彻底分开。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影响生活中的情绪,也很难避免。

  莫澄秋不想让自己的沮丧又影响到任驰宇的心情,已经努力调整、快把自己给调理好了,没想到还是被任驰宇抓住了马脚。

  任驰宇了然,道:“怪不得,这两天觉得你话变少了。”

  莫澄秋道:“嗯……有吗?”

  其实他自己也有感觉,分享欲降低了,挑不出什么有趣的、快乐的事情告诉任驰宇。他更想听任驰宇说话,随便听他说些什么,都能觉得轻松一点。

  任驰宇没问他具体什么事儿,只是道:“我今天下班过来找你。”

  “别。”莫澄秋立刻拒绝道,“我没事,没必要这样。”

  从普洱那边开车来回,有八到九小时的路程。过年时见面到现在不过两周,莫澄秋不舍得任驰宇这么奔波。

  而且,莫澄秋道:“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出发去翁丁了。你就算过来,我们也见不了多久。”

  任驰宇静了静,提议道:“那我直接去翁丁?”

  越说越离谱了。莫澄秋哭笑不得,道:“行了任老板,你去翁丁来回十小时都不止,别折腾了。”

  电话那头的任驰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莫澄秋声音低了一些,道:“两周前刚见过呢,等我从翁丁回来了,再见面,好不好?”

  任驰宇仍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若有所思道:“都两周没见了。”

  两周的时间不长不短,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眨眼就过了。可是……去年夏天他们从互不相识、到一块儿厮混,再到分开,也不过十五天,比两周多一天而已。